卷一 · 乱世亡名
第 3 回 · 疫年初施
仙涪翁传奇 · 连载
第二年开春,井台边抬出去一个孩子。
抬的时候天还没亮。那孩子七岁,是滩东头王家的,头天还在柳树下跑,夜里发起了热,天没亮就没了。
王家的女人没哭出声,抱着孩子坐在井台上,抱着不肯放。
村里人围了一圈。
“井水有毒。”
这话不知是谁先说的,第二个人接了,第三个人接了,传到中午,就成了全村的定论。
周翁拄着杖来了。他一进人群就说:
“封井。”
“封井?”
“封了。等这阵邪气过去再开。”
人群里有人应和,也有人迟疑。
“封了井,咱们吃水怎么办?”
“挑江里的。”
“江里的水浑。”
“浑也比毒强。”
老父站在人群外头,没吭声。
周翁看见了他。
“老父,你是外来的,你说说。”
“说什么?”
“井封不封?”
老父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先看井。他先看人。
围着井台的这些人里,有五个在咳。咳嗽的声音都一样——短,干,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这五天里,村里一共病了多少人?”他问。
周翁愣了一下。
“十几个吧。”
“都住在哪一片?”
“什么哪一片?”
“从村头数起,病的人家,是不是都在东头?”
周翁想了想,脸色变了。
“……是。”
“东头靠什么?”
“靠滩。”
“滩上是什么?”
“菀苇地。”有人说,“孙家的菀苇地。”
“东头人家喝哪口井?”
“就这口。”那人说,“全村都喝这口。”
老父点点头。
“全村都喝这口井。”他说,“可病的都在东头。”
人群静了。
“那你说是什么?”周翁问。
“不是井。”
“不是井是什么?”
“是人。”
“人?”
“病从人身上过。”他说,“一个人咳,咳出的东西进了别人的口鼻,别人也咳。东头住得密,一家挨一家,传得快。西头散,传得慢。”
底下有人不服。
“那为什么东头先起的?”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若真是井里有毒,全村一起病,不会只病一半。”
“那你说怎么办?”
“井不封。”
“不封?”
“封了井,全村去江里挑水。”他说,“江里的水,上游冲死牲口、冲死人,都顺流下来。喝了那个,病的就不止一半了。”
人群里嗡地炸开。
周翁把杖往地上一顿。
“你敢担保?”
“不敢。”
“不敢你还拦着?”
“我不拦。”老父说,“我只是把话说完。封不封,您定。您定了,我还是照您定的办。”
周翁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说,该怎么治?”
“我不治。”
“你又不治!”
“这病我不认得。”他说,“认不得的病,硬下手,就是拿人试药。”
“那你说人传人,说了半天,一个法子都没有?”
“有。”
“什么法子?”
“隔开。”
“怎么隔开?”
“病的人家,门口挂一束青蒿,别人不去。送东西搁在门口,人不见面。”他说,“伺候病人的,只许一个人,这个人出屋要先在日头底下站一刻,衣裳拿艾烟熏过。”
“这就行了?”
“不全行。”他说,“但能慢一点。慢一点,就有人能熬过去。”
“那这病熬得过去?”
“熬得过去一半。”
“一半?”
“十个里活五个。”
人群里没人说话了。
王家的女人忽然从井台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抱着周翁的腿。
“那我家柱子呢?柱子是哪个五?”
周翁答不上来。
老父走过去,蹲下,把那女人的手掰开。
“你家柱子,不在这十个里头。”
“那在哪儿?”
“在昨儿夜里。”
女人呆住。
“昨儿夜里你要是来叫我,我也许能拖到天亮。”他说,“拖到天亮,他也许就熬过去了。可你没叫。”
“我……我不知道你会不会——”
“你不知道。”
他站起来。
“从今天起,谁家孩子发热,谁家来叫我。”他说,“夜里也叫。叫了我不一定救得回来。可你们不叫,我是一定救不回来的。”
他把这句话说了三遍,说得村里每个人都听见。
第三遍说完,人群散了。
周翁走在最后,走到老父身边,压低声音:
“你说的那十个活五个,是真的?”
“不是。”
周翁站住了。
“那是你说的什么?”
“我不知道是几个。”老父说,“我只知道,得让他们怕。不怕,就没人肯听‘隔开’两个字。”
“你诳他们。”
“我诳他们,是让他们活。”他说,“您要觉得不对,您去说真话。”
周翁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
从那天起,老父的采药篓里多了三样东西。
野菊根、金银花藤,还有一味当地人叫作“苦丁”的灌木嫩叶。
他采得极细。野菊根要挑三年生的,根须发褐,掐断断面是黄的;金银花藤要挑当年新发的青藤,老藤药力薄;苦丁只掐尖上两片嫩叶,第三片就老了。
采回来,一束一束阴干,用蒲草系了,挂在棚檐下。
挂了满满一檐,风一吹,一排一排地晃,像挂了一檐的小旗。
石头天天来帮忙。这孩子认得的草已经从七八样涨到二十多样了。
“这个为什么不能晒?”
“金银花晒了就白。”
“白不好吗?”
“白的是花,绿的是藤。藤里的东西,一见猛日头就散。”
“那野菊根呢?”
“野菊根要晒。”
“为什么野菊根要晒?”
“根是往下长的,长在土里,性沉。”他一边翻晒一边说,“沉的东西,得用太阳把它提起来。”
石头记不住,就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在一块破木板上画。画一株草,画一个太阳,画一个叉。
“你画什么?”
“我记的。”
“你识字?”
“不识。”
“那你怎么记?”
“画。”
老父拿过那块破木板看了看。
木板上歪歪扭扭画了二十几个符号,每一个都画得不一样。有的画了叶片的锯齿,有的画了根须的样子,有的在旁边点几个点——那是花。
他看了很久。
“谁教你的?”
“没人教。”石头说,“我记不住就画,画多了就记住了。”
老父把木板还给他。
“你接着画。”
“画得对吗?”
“比我见过的好。”他说,“有人抄了一辈子的书,抄完就忘了。”
“为什么?”
“因为他抄的是别人的字。”
石头听不懂,抱着木板蹲下去,继续画他那株草。
有一回,石头娘在滩上剥菀苇,被芦苇叶割了手,口子深,血流了一手。
石头拉着他娘跑来。
老父看了看那道口子。
“芦苇割的?”
“嗯。”
“芦苇叶边上全是细齿,割出来的口子看着浅,其实毛。”他用清水冲了冲,冲出一些细碎的渣,“你看,这里有芦叶的碎屑留在里头。”
“那怎么办?”
“挤出来。”
他捏着伤口两侧,一点一点往外挤,挤出血水,挤到血变清。
“疼。”
“疼也得挤。”他说,“这个留在里头,三天以后就化脓。化了脓,这只手半个月不能下水。你半个月不下水,你娘儿俩吃什么?”
石头娘不吭声了。
挤完了,他抓了一把干艾叶灰按上去,又用布裹了。
“艾灰?”
“止血。”
“灰也能止血?”
“烧过的东西,吸得干净。”
他给她裹好,又从檐下抽了一束金银花藤。
“这个拿回去,煮水洗手。一天洗两回。”
“洗了就不烂了?”
“不敢保。”他说,“但这东西解热毒。热毒一辈子解不掉,烂了就烂得快。”
石头娘拿着那束藤,站在门口,忽然问:
“老父,这疫……”
“嗯。”
“我们家会不会?”
“不知道。”
“那能不能先吃点什么防着?”
他想了想。
“能。”
“吃什么?”
“吃干净的东西。”
“什么叫干净的东西?”
“水要烧开了喝。碗筷用开水烫。人少的地方多待,人多的地方少待。”他说,“还有一条——”
“什么?”
“别信跳神的。”
石头娘的脸一红。
“王神汉昨儿来过,我们给了半升米。”
“半升米买不回命。”
“可人家都说灵。”
“灵的人是活下来的。”老父说,“活下来的都说灵,死了的没嘴说。你只听见活的,听不见死的。”
石头娘站在那儿,把那束金银花藤攥得死紧。
“那……那半升米……”
“算了。”
“要不回来了?”
“要不回来了。”他说,“下回别给。”
石头娘点点头,走了。
石头站起来也要走,被老父叫住。
“石头。”
“嗯?”
“你娘不容易。”
“我知道。”
“你以后画草,多画几样。”
“为什么?”
“画得多了,你就是医了。”
石头愣了一下。
“我?”
“嗯。”
“可我不识字。”
“不识字的人也能当医。”老父说,“长安那些识字的,未必比你强。”
石头攥着那块破木板,攥了很久,忽然跑出去了。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在他面前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老父没拦。
磕完,石头爬起来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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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狗是第四天夜里抽上的。
阿狗七岁,是滩东头的——不是病倒的那一批里头的,是后来起的。他娘抱着他砸门的时候,孩子已经抽过一回,缓过来了,正迷迷糊糊地躺着。
“老父——”
“进来。”
“他白天还好好的,吃了半碗粥,还出去跑了一圈。回来就蔫了,我说让他睡,睡到后半夜就开始抖——”
孩子在炕上躺着。脸红得不正常,红到耳根,可手是凉的。
老父坐下去,先摸额头。
烫。
再摸手。
凉。
再摸脚。
凉。
他心里咯噔一下。
头烫手脚凉,这是热闭在里面出不来。热越闭越深,手脚就越凉。等到连胳膊肘都凉了,人就完了。
“什么时候起的热?”
“昨儿后晌。”
“昨儿后晌起的,你怎么今晚才来?”
“我以为……我以为睡一觉就好。”
老父没说话。
他把孩子抱起来。孩子的脖子往后挺,挺得硬。
“抽过几回?”
“两回。”
“抽的时候什么样?”
“眼往上翻,牙咬得死紧,手脚一蹬一蹬的。”
“喊他应不应?”
“不应。”
“抽了多久?”
“头一回一炷香,第二回半炷香。”
老父把孩子的嘴掰开,看舌苔。
舌苔黄,厚,中间一块发黑。
他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摸了摸后脑勺。
“这一阵子,他说过头疼没有?”
阿狗娘想了想。
“说过。前天说头疼,我说他是跑热了。”
“吐过没有?”
“吐过一回。昨儿夜里吐的,喷出来的。”
“什么样的?”
“黄的,苦的。吐完他哭,说脖子里疼。”
老父闭了闭眼。
“是疫。”他说。
“疫?”
“不是受惊。”
“那……那能治么?”
“我试试。”
他把孩子放平,让娘端一碗温水来。
“你别哭。”
“我不哭。”
“你也别说话。”
“……”
“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中间你若插一句嘴,我就要重来一遍。”
阿狗娘死死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针包,解开油布。
七根针,落在布上,细得像头发丝,在灯下几乎看不见。
他捏起一根,就着灯火过了过。
“第一针,指尖。”
他在孩子十个手指尖上各点了一下,每一下挤出一点黑血。
“第二针,人中。”
针斜着往上刺,刺进去三分。他捻了两下。
“第三针,合谷。”
针扎进虎口,他一边捻一边看孩子的脸。
“第四针,太冲。”
脚背上,第一二趾骨之间。
“第五针,涌泉。”
脚心。
针扎完,他没拔,坐着等。
等了差不多半炷香,他起身,在每一根针上捻了一转。
“这叫行针。”他跟阿狗娘说,“针扎进去不算完。扎进去是把门推开,行针是让人自己走。”
“人自己走?”
“气自己走。”
“气去哪儿?”
“该去哪儿去哪儿。”
阿狗娘听不懂,也不敢再问。
一炷香后,孩子喉间咯了一声。
紧接着,牙关松了。
“哇”的一声,孩子吐了——吐出来一大口黄水,酸臭,屋里的人全捂住了鼻子。
吐完,孩子哭了。
哭得有气无力,可哭出来了。
老父这才把针一根一根拔出来,数了数,七根,一根不少,用袖子擦了三遍,裹回油布。
“活了吗?”
“活了。”
阿狗娘扑通跪下,要磕头。
他一只手把她托住。
“莫拜。”
“我……”
“我是顺手,你莫当神。”
他把针包塞回怀里,去灶上看了看。
“有米没有?”
“有。”
“熬粥。熬得稀一点。”
“熬粥?”
“他吐了那么多,肚子里空的。”他说,“空肚子最怕寒。熬一碗热粥,放一点盐。”
“放盐?”
“出汗出的。”
“那他不是疫么,还能吃盐?”
“能吃。”
“那药呢?”
“药我留了。”他从怀里掏出三束干草,搁在灶台上,“野菊根三钱,金银花二钱,生姜一片。水煎,分三次服。”
“三次?”
“今夜一次,明早一次,明晚一次。”
“那明早还烧不烧?”
“烧。”
“还烧?”
“烧不怕。”他说,“怕的是再抽。再抽就伤脑子了。”
“那怎么防着再抽?”
“擦。”
“擦什么?”
“井水。”他说,“烧起来就用井水擦,擦手心脚心,擦胳膊肘里侧,擦到不烫。”
“不捂?”
“不捂。捂住了热出不来,就又抽。”
“可老人说出汗才好——”
“出了汗就虚脱了。”
阿狗娘记不住,嘴里喃喃地念:“擦手心,擦脚心,擦胳膊肘里侧……井水……”
“你念一遍我听。”
她念了一遍,念错了两处,他纠正了两处,让她再念。
念到第三遍,念对了。
“行了。”他说,“我明早来。”
“您别走——”
“我明早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阿狗正捧着碗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阿狗娘站在灶边,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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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出了事。
死的是下游孙家佃户的一个闺女,五岁,叫小杏。
老父是天亮以后被叫去的。他撑着那条破舟,顺流下去半里地,到的时候,孩子已经抽过三回了。
他一进门就知道坏了。
孩子的脸不红,是青灰的。手脚凉到肘膝。身上出了一片一片的暗斑,按着不褪色。
他蹲下去,三根手指搭在孩子腕上。
脉细得像一根丝,跳得极快,快到数不清。
他搭了很久。
屋里有七八个人,谁也不敢出声。
他把手收回来。
“我不救了。”
“什么?”
“我不救了。”
孩子她爹“咚”地跪下去。
“老父,您救救她,您救救她,我给您当牛做马——”
“不是我不救。”他说,“是救不回来了。”
“您昨儿不是救了阿狗吗?”
“阿狗不是这个样子。”
“那您扎一针也行,扎一针——”
“扎一针,她多受一炷香的罪。”
孩子她爹跪在地上,头往地上磕,磕得额头出血。
屋里有人跟着跪。
老父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你们要我做什么都行。”他说,“你们要我跪,我跪。要我磕头,我磕。可这一针,我不扎。”
“为什么?”
“扎了,她死的时候身上有七个针眼。”他说,“你们往后回想起来,会想:是不是那个老父把她扎死的。”
屋里没人说话了。
“她不是我扎死的。”他说,“她是被拖死的。”
孩子她爹抬起头,眼睛全是红的。
“拖死的?”
“昨儿后晌起的病。”
“……”
“昨儿后晌起的病,你们为什么今早才叫?”
没人答。
老父等了一会儿。
“是不是舍不得半升米?”
还是没人答。
他走过去,把那孩子的手合到身侧,又拉过一片布,盖住脸。
“别再拖了。”他说,“村里还有三个孩子在烧。他们拖得起,这孩子拖不起了。”
他走出门。
门口站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是孩子的哥哥,手里攥着一把柴刀,眼睛直勾勾地看他。
“你就是那个神医。”
“我不是。”
“我妹死了。”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救她?”
老父停下来,看着他。
“你手里拿的什么?”
那孩子低头看了看。
“柴刀。”
“放下。”
“我不。”
“放下。”老父说,“我告诉你为什么不救,你听完再决定砍不砍。”
那孩子没放。
老父往前走了一步。
“你妹妹昨儿后晌说头疼,你们以为她跑热了。”
“……”
“昨儿夜里她吐了,吐的是黄水,脖子疼。你们以为她是吃坏了。”
“……”
“这三样凑齐,就是疫。你要是昨儿夜里来叫我,我现在就在这屋里扎针。你要是天不亮来叫我,我也能赶到。”
“……”
“你们是天亮以后才叫的。”
那孩子的手抖起来。
柴刀“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
老父站着,等他哭。
哭完了,老父把他扶起来。
“你听着。”
“……”
“从今天起,我要立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贫者,针石换一饭。”他说,“谁家没粮,来看病,给我一碗饭,我给你治。一碗就行,粗的也行,稀的也行。”
“为什么非要一碗饭?”
“因为白给的东西,人不信。”老父说,“你白给他治,他心里想:这人图什么?他想不明白,就不来了。等想明白了,人已经死了。”
“那富的呢?”
“富者,取药,须散些粮米给村里更穷的人。”
“为什么?”
“因为病不分贵贱,药也不该分。”他说,“你得了救,转手救一个更难的,这江里的水,才流得起来。”
那孩子抬起头。
“要是不肯散呢?”
“那就没有药。”
“没有药?”
“没有药。”
老父说完,撑起船走了。
那一年,村里死了十一个人。
孩子五个,老人六个。
邻村死了三十多个。
渔父村的十一口人,有一半是拖死的。
---
规矩立起来的第二天,孙有田上门了。
孙有田是渔父村唯一的富户,菀苇滩是他的,滩东头那一片地也是他的。他来的时候坐着一顶小轿,轿子停在歪脖子柳下,人下轿,手里拎着两吊钱。
“老父。”
“孙翁。”
“我那小儿子,烧了两夜了。”
“在哪儿?”
“在家里。”
“能走不能?”
“不能。”
“那我跟你去。”
孙有田站着没动。
“我先把话说了。”他说,“我儿子这病,你要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孙有田笑了,“这世上没有不要钱的事。”
“我立了规矩。”
“什么规矩?”
“贫者,针石换一饭。富者,取药,须散粮。”
孙有田的笑僵住了。
“散多少?”
“看你。”
“看我?”
“你有粮,你散到你儿子能抬起头为止。”
“老父。”孙有田把脸沉下来,“我这人说话直——你一个外乡人,住在我村的滩上,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这片地上的?我抬举你,是给你脸。”
“我知道。”
“那你跟我讲规矩?”
“规矩不是我讲的。”老父说,“是死人讲的。”
“什么死人?”
“下游那个小杏。”他说,“五岁。她爹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半升米。半升米,怕请了你之后,家里三天没粮。”
“那是他家的事。”
“是他家的事。”老父说,“可他家的事,办完了搁在你家门口。你从今往后走到滩东头,就得从那家门口过。”
孙有田不说话了。
“两吊钱你拿回去。”老父说,“药我给。粮你散。”
“散多少?”
“三石。”
“三石?”孙有田跳起来,“三石米够十户人家吃一个月!”
“那就十户人家吃一个月。”
“你这是抢。”
“我不是抢。”老父说,“抢是把东西拿走。我没拿你的,我是让你把东西送到别人家去。”
“我不送。”
“那孩子今晚烧得更凶。”
孙有田的脸涨得通红。
他盯着老父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就不怕我赶你出村?”
“怕。”
“怕你还说?”
“怕也得说。”老父说,“您赶我出村,我带着一家人走。走到哪儿都是草,走到哪儿都有病。我饿不死。”
“那你儿子呢?你女儿呢?”
老父沉默了一下。
“他们跟着我。”他说,“跟着我,就没什么好怕的。”
孙有田拎着那两吊钱,站在原地。
站了足有一刻钟。
“两石。”
“三石。”
“两石半。”
“三石。”
“你这人——”
“三石。”老父说,“您再加一句,我就加到四石。”
孙有田把钱往地上一摔。
“三石就三石!”
他转身走了。
走到柳树下,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药呢?”
“在檐下第三束。”
那天下午,孙家送了三石米到滩东头。
是孙有田自己押着车去的。他站在车边,一句话没说,看着十户人家一升一升地分。
分完了,米缸空了半截。
他回过头,看见老父站在十几步外,正弯腰采一株草。
“老父!”
“嗯。”
“我儿子今晚要是退了烧——”
“不是我退的。”
“那是什么退的?”
“是他自己退的。”老父把那株草举起来,翻过叶子看了看叶背,“我只是把他挡着的那些东西挪开。”
“挪开什么?”
“堵着他的东西。”
孙有田看了他很久,转身上车了。
车走出老远,他还回头看了一眼。
---
那年疫退以后,村里没有饿死一个人。
不是因为老父会医。是因为三石米,加上各家各户匀出来的那点,把最难的十来户托住了。
邻县来人打听缘故。
老父只说了一句话:
“不是我会医,是大家肯把一口粥,匀给旁人。”
这话传到县里,县里罕见地拨了些赈米下来。
车进村那天,全村人都出来看。
老父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麻袋一袋一袋卸下来,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原来“顺”字,不止顺天时地气,也顺人心。
人心顺了,瘟神也待不住。
后来周翁问他:
“医者岂不该淡泊?怎的还讨饭?”
他答:
“我讨的不是饭,是平等。”
“怎么讲?”
“白受谢礼,是把人分了高低——他在下头,我在上头,他欠我的。”他说,“讨一碗饭,咱俩一般高。他给我饭,我给他针,两不相欠。”
周翁怔了半日,方懂。
原来“针石换一饭”,换的是人心里的平。
这话是后来才说的。
那年疫退之后,还有一桩小事。
村尾有个孤老,无儿无女,染了时气,没人照料。老父每日送药送粥,从不多言。孤老好转以后,硬要编了只芦花鸡笼送他。
“笼里养两只鸡,下蛋给孩儿吃。”
他收下笼子,转手把那两只鸡送给了一户更穷的人家。
女人笑他:“你这人,连谢礼都往外推。”
他答:“谢礼是情,情该流转,不该囤着。”
“那你当年丢名,丢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
“丢的是‘囤’字。”
“囤?”
“名囤在心里,反倒活不成。”他说,“把情散出去,反倒越活越宽。”
女人没听懂,去淘米了。
---
疫退之后第七天,县里来人了。
来的不是医生,是两个差役,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文吏,穿一件半旧的青袍,手里捧着一卷册子。
周翁在村口迎的。
文吏开门见山:
“听说你们村这回疫,没死几个人。”
“死了十一个。”
“十一个?”文吏翻了翻册子,“邻村死三十七。你们村多大?”
“三十七户。”
“三十七户死十一,还叫没死几个?”
“是不多。”周翁说,“往年这个数,得翻倍。”
文吏点点头,把册子合上。
“你们村有个能人。”
“没有。”
“没有?”
“没有。”周翁说,“我们村连个识字的都没有。”
“那这疫是怎么退的?”
“天意。”
“天意?”
“老天爷收够了,就不收了。”
文吏笑了。
“老丈,我在这县里当了二十年吏,‘天意’两个字,我听了二十年。”他说,“凡是说天意的,底下都有个不打算让我见的人。”
周翁不吭声。
“我明说了吧。”文吏说,“上头要录医工。凡是能治时疫的,造册上报,给粮给屋,免一家徭役。”
“那是好事。”
“是好事。”文吏说,“可造册要写名字,要写籍贯,要写师承。”
周翁的手抖了一下。
“我们村……真没有这样一个人。”
“老丈。”
“嗯。”
“我这趟来,不是来查的,是来接的。”文吏说,“上头的意思是,谁治好了疫,谁就是功。有功不赏,是朝廷的不是。你若藏着,那就是你的不是了。”
周翁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人群外面有人分开一条路。
是老父。
他背着药篓,从滩上回来,路过村口,被拦住了。
文吏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是本村的?”
“不是。”
“哪儿的人?”
“上头来的。”
“上头是哪个县?”
“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文吏笑,“自己的籍贯记不清?”
“逃了三年难,记不清。”
“叫什么?”
“老父。”
“老父?”
“嗯。”
文吏看了他很久,目光落到他手上。
老父的手上,右手中指侧面,有一块黄豆大的茧,泛黄,硬得像嵌进去的。
文吏的眼睛停在那儿,停了三息。
“你这手——”
老父把手指蜷起来,插进腰带里。
“打鱼磨的。”
“打鱼磨这儿?”
“握竿。”
“握竿的人,茧在掌心。”文吏说,“你这个在指侧。”
老父没答。
文吏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摆摆手。
“罢了。”
“……”
“这年头,藏还来不及,谁会自己撞上来。”文吏转身对周翁说,“老丈,册子上我照旧填。若日后查出你瞒着,你自己担着。”
“担着。”
“走。”
三个人走了。
走出村口,那文吏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那棵歪脖子柳。
柳树下站着两个人——是去年秋天那两个,鞋帮干净的。
这会儿他们站在柳树下,看着老父的背影。
老父没回头。
他背着药篓,一步没停,走回村尾那间棚子。
进门第一件事,他把女人叫到跟前。
“把篓子拿来。”
女人把药篓递给他。
他蹲下去,从篓底把那包针摸出来,油布裹了三层。
然后他走到棚角,蹲下,挪开那块压着的石头。
“你做什么?”
“埋起来。”
“埋哪儿?”
“三尺。”
女人看着他刨土,看了很久。
“这次是不是躲不过了?”
“不知道。”
“那要不咱们走吧。”
他停下手里的事,抬起头。
“走?”
“往山里去。”女人说,“山里有洞,有野兽,也有躲兵的地方。咱们上回没往山里去,是因为你说江边有人。现在江边有人了,咱们就该往山里去了。”
老父看着她。
她这些年老了些,眼角有了纹,手上全是口子。可她说话的时候,腰杆是直的。
“你不怕?”
“怕。”
“那你还要走?”
“我不怕跟你走。”她说,“我怕你一个人扛着,扛到最后,把自个儿埋进去。”
老父笑了。
他把那包针放进坑里,盖上土,压上石头。
“不走了。”
“为什么?”
“石头认得二十几样草了。”
“那又怎样?”
“吴翁的腿还得灸一个疗程。”他说,“孙家那三石米,我得看着他们吃完。还有东头那三家,屋子得烧艾熏一遍,不然入夏还得起。”
“那你就为了这些留下?”
“不为这些。”他说,“为他们。”
“为他们什么?”
“为他们以后病了,知道往哪儿跑。”
女人不说话了。
她蹲下去,帮他把土压实。
那一夜,老父坐在棚外,就着渔火看自己的手。
指节比从前粗了,虎口磨出硬茧,掌心却还留着一点当年握笔的软。
他忽然明白:这双手,早已不是校书的手。
是采草、施针、抱孩子的手。
名字可以丢,手不能丢。
手在,本事就在。
他想起幼时母亲教他的一句话:
“人活一世,有两样丢不得。一是良心,二是手上的活计。”
如今想来,母亲这句话,比长安太医署里的金匮玉函,更金贵些。
火塘里的芦根烧尽了,最后一星红灭下去。
他正要起身回屋,忽然听见村口有动静。
是马蹄声。
不止一匹。
他站在棚外,侧着耳朵听。
马蹄停在歪脖子柳下。
紧接着是一个陌生的声音,隔着半个村子传过来,问的是周翁:
“县里昨儿来过人了?”
“来过。”
“那人呢?”
“回去了。”
“回去了?”那声音顿了顿,“那这回不回去了。”
“什么意思?”
“上头改了主意。”那声音说,“医工不给粮不给屋了——”
“那给什么?”
“给官身。”
周翁没听懂。
那人把话说得极慢,慢到隔着半个村子,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凡是能治时疫的,一律录为医工,入籍,赴县当差。
“——不来的,按逃籍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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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涪翁传奇》卷一 · 乱世亡名 · 每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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