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风从街角吹过来，卷着几片落叶。她没回家，站在小区门口看了一会儿。广场上挂着灯笼，桌子椅子围成一圈，音响里放着老歌。有几个孩子拿着荧光棒追泡泡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背带裤上的云朵发卡，又摸了摸包里的铁盒——里面多了一颗折好的糖纸星星。
“最后一盘烤串，再不来没了！”老马端着一盘鸡翅走过来，油点溅到他蓝色的围裙上也没擦。
唐果笑了笑，走过去坐下。沈莉递来一瓶冰汽水，瓶身湿漉漉的，凉得她手指一缩。“你这脸一看就是累坏了。”沈莉推了推眼镜，把吸管插好放在她杯子上。
周正洋已经摆好扑克牌，清了清嗓子：“我们玩个简单的，谁是卧底。”
“太幼稚了。”吴颖翻白眼，顺手摘下耳骨夹吹了下，又戴上，“成年人还猜词？”
“投票决定。”陈峰头也不抬，手里翻着肉串，炭火照着他右耳的小痣，“少数服从多数，吴老师你也得参加。”
六个人举手同意，吴颖只好抽了一张牌。第一轮还没开始，她就皱眉：“这词……也太奇怪了吧？”
“说词！别说别的！”老马敲了下桌子。
“是一种饮品。”吴颖憋了半天。
“也是一种交通工具。”周正洋慢慢地说。
“你们俩肯定是一伙的。”吴颖指着他们。
“我是平民！”周正洋急了，推眼镜的动作快了些。
大家刚笑起来，张婶提着保温桶过来了，后面跟着两个邻居。“我熬了绿豆汤，给大家降火。”她说着就开始倒，倒完看见角落有个银色杯子，“哎哟谁落这儿的？脏兮兮的，我以为不要了，差点当废品收了。”
一个穿灰衬衫的大叔马上站起来：“那是我的！我泡的枸杞茶还在里面！”
“我哪知道是你的？我还帮你清理呢！”张婶不服气，“公共地方堆东西像话吗？”
“你也不问就敢扔？这是别人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没真扔！我要拿回去洗干净！你至于发这么大火？”
两人越吵越大，周围人慢慢安静下来。音乐还在响，但没人笑了。唐果捏紧汽水瓶，手指都发白了。沈莉悄悄把空瓶压扁，塞进环保袋，动作很轻。
陈峰放下烧烤钳，走过去站中间。他穿着旧连帽卫衣，袖口有点毛，胸口还有炭灰。他举起手，像裁判一样比了个停。
“先别吵。”他一笑，“要是真打起来，不如直播卖票，五毛一张，钱归社区基金。标题我都想好了：《江州广场大妈大叔打架》，肯定上热搜。”
大家愣了一下，接着哄堂大笑。灰衬衫大叔嘴绷着不笑，肩膀却抖了起来。
吴颖立刻掏出湿巾，走过去递给大叔：“叔叔，您擦擦手，别生气。杯子我们会帮您找回来，干干净净交给您。”
老马也转身推来小车，上面有两杯热拿铁。“赔罪茶。”他说得一本正经，“一杯代表张婶对不起，一杯代表我们敬您的枸杞茶。”
张婶站在原地，手里捏碎瓜子壳，碎渣掉在地上。她看看陈峰，又看看大家，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是我鲁莽了。不该乱动别人东西。”
大叔接过杯子，打开闻了闻，茶还在，脸色好了些：“其实也不是大事。就是一听要扔，心里急。”
“理解。”陈峰点头，“就像电脑弹出‘即将删除全部文件’，谁都受不了。”
大家又笑了。气氛松了，不像刚才那么紧。
周正洋咳了两声，扶了扶眼镜，突然板脸：“根据《社区文明公约》第三条，吵架的人要罚唱歌一首。张婶，你选，《甜蜜蜜》还是《难忘今宵》？”
“你瞎编的吧！哪有这条？”张婶哭笑不得。
“现在有了。”周正洋一脸认真，“今天生效。”
这次连沈莉都没忍住，笑出声。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眼睛亮了些。
唐果忽然站起来，翻背包拿出一叠卡片。每张都是她画的边框，写着夸人的话。“这是我做的‘邻里夸夸卡’，每人抽一张，必须念出来！”
“又是你搞事情？”吴颖挑眉。
“试试嘛。”唐果把卡片摊开，像发牌一样递过去。
沈莉抽到一张：“你今天的发型特别干练。”她点点头，“夸得对。”
陈峰的是：“修水管技术全小区第一。”他扬眉：“是真的，上周三楼老李家漏水，我十分钟修好。”
吴颖翻白眼，还是抽了一张：“总能在关键时刻冷静分析。”她哼了声，“算你还看得清楚。”
张婶犹豫着抽一张，低头念：“热心肠让人又爱又恨。”念完脸红了，瞪唐果一眼，嘴角却翘起来。
“真实。”老马说，“说到点子上了。”
音乐又响起来，节奏轻快。陈峰回到烧烤架前继续翻串，油滴进火里冒烟。老马给每个人续了热饮，围裙上又多了油渍。周正洋收起扑克牌，握着保温杯小声问唐果：“下次还能做这种卡吗？我想给我妈也来一张。”
“当然。”唐果点头，把最后一张夸夸卡放进铁盒，和糖纸星星放在一起。
天上的云散了些，露出一点深蓝。没有星星，但不再阴沉。她抬头看了会儿，轻声说：“今天也没放弃呢。”
张婶抱着银色杯子，亲自送到大叔手上。对方道谢，两人握手。她拍拍人家肩膀，嘴里又嗑起瓜子，碎壳落在脚边，像她这些年在小区里说过的闲话，也有关心。
陈峰被大家起哄讲笑话，脸上沾着炭灰也不擦，一手拿着鸡翅，一边学机器人说话：“您好，您的bug已修复，请重启人生。”大家笑得东倒西歪。
吴颖靠在椅背上，吹了下耳骨夹，又戴上，嘴上说无聊，眼角却带着笑。
沈莉看着这一幕，西装口袋露出一角HelloKitty纸巾，她没藏。
老马推着小车准备回店，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广场。灯还亮着，笑声没停，咖啡店墙上的照片静静反着光。
大家都还在那里，像一团不会灭的火，在夜里暖着一小块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