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躺在床板上,双眼睁着,盯着屋顶的木梁。窗外风声微动,槐树枝条刮过窗纸,发出沙沙的响。他没睡,也没闭眼,手指始终搭在断岳刀的刀柄上,像在等一个信号。
他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从他回到居所、假装入睡开始,耳朵就没放过任何一丝动静。巡逻弟子的脚步、远处厨房熄火的声响、隔壁执事翻个身时床板的吱呀——全都清晰入耳。他不敢放松,更不敢真正合眼。那个灰袍人,那张纸条,血影宗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不能回头。
凌晨三刻,屋外彻底安静下来。他缓缓坐起,动作极轻,连被褥都没发出一点摩擦声。他走到桌前,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指尖凝出一缕灵力,在纸上写下“速来后山寒潭洞”七个字。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淡青色光丝,穿窗而出,直奔东南方向。
做完这些,他换上深灰色粗布外衣,将断岳刀背在身后,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带着山林特有的湿冷。他沿着小路快步走,脚步压得极低,几乎不触地。途中经过两处巡防岗哨,他绕开正面路径,贴着墙根阴影穿行而过。没人发现他,也没人察觉异常。
半个时辰后,他抵达后山寒潭洞。这是青岩宗一处废弃的采药点,洞口被藤蔓半掩,平日无人靠近。他站在洞外十步处停下,神识悄然扩散,扫过周围三十丈范围。
没有埋伏。
也没有人跟踪。
片刻后,一道纤细身影从东侧林间走出。苏婉披着黑色斗篷,面纱遮脸,手里提着一只药篓。她走近,目光落在罗皓脸上,低声问:“出事了?”
罗皓点头,没说话。他抬手打出一道隔音结界,将两人笼罩其中,然后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血影宗要杀我。”
苏婉眉头一皱,没追问真假,只问:“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罗皓从怀中取出一片烧焦的纸角,递给她,“有人通过杂役少年送信,内容就这些。灰袍人,往东侧偏门走了,之后再没出现。”
苏婉接过纸角,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确认无毒无咒后才放下。“你怀疑是陷阱?”
“我不敢赌。”罗皓目光沉稳,“但也不能当没看见。血影宗最近三次动手,都用了血纹刀法和铁锈味血雾,和纸条说的一样。这不是巧合。”
苏婉沉默片刻,点头道:“你说得对。如果他们真要动手,不会公告,也不会挑地方。只会选你落单的时候,一击毙命。”
“所以我不能一个人查。”罗皓看着她,“你是散修,身份自由,能进出市集、药坊、黑市,比我方便。我想请你帮我探些消息。”
苏婉没立刻答应,反而问:“你想知道什么?”
“他们有没有在囤积丹药、符箓、兵器?有没有陌生面孔频繁出入青岩宗周边?最近半个月,有没有血影宗名义的采购记录?这些事,你去查比我自己去安全。”
苏婉听完,轻轻颔首:“我可以去。但我有个条件——分头行动,夜间汇合。白天我装作寻常炼丹学徒四处走访,你不露面,也不联系我。若有发现,今晚同一时间,再来这里碰头。”
“可以。”罗皓同意,“别用传讯符,也别走正门。尽量避开巡查路线。”
两人商定后,苏婉转身离去,身影很快隐入林间。罗皓原地站了片刻,确认四周无异样,才沿原路返回。
天刚亮,他出现在执事堂领奖处。昨日擒获“暗鳞”五人,联盟已正式通报嘉奖。他领了一枚功勋玉牌和三瓶恢复灵液,登记时故意多问了一句:“最近有没有外来执事申请入驻?”
负责登记的弟子摇头:“没有。上个月倒是来了三个生面孔,说是南岭那边调来的轮值人员,现在在演武场附近住着。”
“叫什么名字?”
“记不清了,一个使双钩,一个背长弓,还有一个总戴斗笠,不怎么说话。”
罗皓记下特征,不动声色地离开。
接下来一整天,他表现得与往常无异。上午去了趟药堂,领了些止血散;中午在食堂吃饭,和几个熟面孔点头打招呼;下午又去书库翻了几本基础阵法图录,做笔记时笔迹工整,神情专注。没人看出他昨晚彻夜未眠,更没人知道他正在追一条致命线索。
傍晚时分,他在城西一家老字号药铺外停下脚步。这家铺子叫“百草居”,是苏婉提过的几家可信渠道之一。他没进去,而是蹲在对面巷口,假装整理鞋带,实则观察铺内动静。
约莫半炷香后,一名老掌柜送客出门。那人穿着普通灰袍,袖口却隐约露出一道暗红色纹路。罗皓眼神一凝——那是血影宗外围弟子常用的标记染料,遇汗会显色。
那人走后,罗皓起身进店。他装作想买寒节草,和老掌柜攀谈几句,顺口问:“刚才那位客人,是哪家宗门的?”
老掌柜摇头:“不清楚,只说是替师门采办药材。但这半个月来,已经有五批人打着血影宗的名号来买续脉丹和止魂散,数量不小。我们这种小店,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续脉丹和止魂散?”罗皓皱眉,“这两种药,不是战备类的吗?”
“正是。”老掌柜压低声音,“平时哪有人一次性买几十份?我还以为是联盟要打仗了。”
罗皓谢过掌柜,默默离店。
他一路疾行,穿过两条偏道,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再次赶往后山寒潭洞。
苏婉已经到了,坐在洞口一块石头上等着。见他来,立刻起身。
“有收获。”她开口,“我在三家药铺打听到同样的事——半个月内,至少五批自称血影宗采办的人大量采购续脉丹、止魂散、驱邪符纸。其中两家铺子还保留了订金玉简,上面留的联络符印,确实是血影宗外围标记。”
罗皓将自己看到的灰袍人和老掌柜的话说了,又补充:“我在宗门里也发现了三个可疑面孔,一个使双钩,一个背长弓,一个总戴斗笠。他们住在演武场附近,但不在轮值名单上。”
苏婉听完,脸色微沉:“他们在集结。”
“不止是集结。”罗皓眼神冷了下来,“他们准备动手。选在巡查空档期,挑我单独执行任务的时候,制造意外死亡的假象。这样联盟无法追责,青岩宗也找不到证据。”
“人数呢?”
“按采购规模和驻点分布推测,至少两支小队,每队四到六人,修为应该在炼气九层到筑基中期之间。带头的可能有筑基后期,甚至……金丹初期。”
洞内一时安静。
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映在两人脸上。
苏婉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先稳住。”罗皓声音低沉,“不打草惊蛇,也不暴露我已经知情。他们想让我死在无人知晓处,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猎手。”
“你需要情报继续跟进吗?”
“需要。但不能再靠明面渠道。你继续以散修身份活动,留意他们的联络方式和集合时间。我去盯那三个人,看他们什么时候接头。”
苏婉点头,从药篓底层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他:“这是我誊抄的采购记录,包括时间、数量、经手人特征。你收好。”
罗皓接过,塞入贴身衣袋。
两人又商量了后续联络方式——不用符纸,不用玉简,改用山中特定植物做标记:若明日午时,后山某棵老松下出现三片倒插的蕨叶,即代表有紧急情报。
一切安排妥当,苏婉起身准备离开。
“小心。”她临走前看了他一眼,“他们既然敢来,就不会只派这几个人。”
“我知道。”罗皓站在洞口,目送她身影消失在林间,“所以我也不会只靠一个人。”
他转身回宗。
夜更深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无声无息。脑海中反复推演刚才的情报:采购战备物资、可疑人员潜伏、行动模式高度隐蔽——这不是普通的刺杀任务,而是一次有组织的清除计划。
血影宗真的出手了。
而他,必须抢在对方动手前,掌握主动。
回到居所,他关上门,从墙角搬开一口旧木箱,掀开地板暗格,将苏婉给的纸条藏入其中。随后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表面上,他在恢复灵力。
实际上,他的神识一直锁定着屋外十丈范围。
他在等。
也在准备。
明天,他会去演武场附近“偶遇”那个使双钩的人。
他会记住他的脸,他的气息,他的习惯。
然后,一点点挖出这张网的根。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一张未写完的阵法草图。
图纸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器轻轻划过。
罗皓睁开眼,看了一眼那道痕。
没动。
也没说话。
只是把手,再一次按在了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