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完，天亮了。
阳光砸在摊位上方的遮阳棚上，又漏下来，砸在折叠桌上那张崭新的餐车图纸上。
林炊没急着收拾案板，手往怀里一摸，掏出那个磨得发白的旧手机。屏幕亮起，银行APP界面，账户余额那串数字后头跟着一串零，系统连着发了好几天现金奖励，总额刚好够本地加工厂要的百分之五十定金。
他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指腹粗糙的茧子蹭着玻璃屏。
“喂，老陈，我，夜市摆摊的林炊。”
电话那头传来中年男人慵懒的声音，背景里有电焊机的滋滋响。
“我要定那辆移动餐车，全套不锈钢改装，就按图纸尺寸来。”林炊语速挺快，没废话，“定金我转过去，工期得快，七天后我来取货。”
“行啊，小伙子有魄力。”老陈笑了两声，“不过现在排期紧，你得加钱插队。”
“不加。”林炊回得干脆，“我就认你的手艺，别人做的我不放心。七天后，一分不少，全款结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接着打火机“咔哒”一声，香烟点着了。“行，就冲你这实在劲儿。你把尾款截图发我微信，我让人给你留料。”
挂断电话，林炊长舒一口气，手在裤腿上抹了抹。
他在账本新的一页写“餐车定金已付”，笔尖用力，墨水渗进纸里，凹下去一块。合上本子，指尖有点抖，不是紧张，是踏实，十年了，头一回掏钱不是为了糊口，是为了把日子过好。
午后，摊位客流稀了点。江风卷着烤串的焦香，还有隔壁卤味的咸味，在空气里搅和。
温知予提着保温盒来了，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米色针织长裙松松垮垮的，头发随便挽在脑后，白皙修长的脖颈露着。
“这是算好的单子。”她把手写笔记本推过来，封面上写着“日常开支预估”。
林炊翻开，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每日食材损耗率、水电分摊、清洁剂比价，每项都标了最省钱的方案。
“别超支。”温知予轻声说，眼睛盯着林炊忙碌的手，“稳着来，慢慢赚。”
声音轻得像怕把空气里的尘埃惊着。林炊抬头，正对上她低垂的眼眸，眼神里没那炽热的渴望，就一种细水长流的关切，温和却坚定。
“知道了。”林炊点头，嘴角扯出一抹笑，“有你帮忙，我心里有底。”
温知予脸一红，低头喝了口自带的红枣茶，不说话了，就静静看着林炊处理食材，眼神专注又柔和。
不远处，苏晚卿靠在立柱旁，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份短视频发布日历。
“未来两周，每天一条倒计时视频。”她语气挺冷静，条理也清楚，“从展示图纸开始，记录改造过程，最后上线试营业。流量得蓄着，不能散。”
手机递给林炊，“标题我都想好了，‘十年地摊，一朝蜕变’。你就配合拍，文案我来弄，节奏我把握。”
林炊接过手机，屏幕的光晃在脸上。他注意到苏晚卿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起来，结实的小臂线条露着。她站得挺直，眉眼间带着职场人的干练，可看林炊的时候，那股凌厉好像软了几分。
“辛苦你了。”林炊说。
“顺手的事。”苏晚卿收回手，转身往路边走，背影利落，迈步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在等啥回应。
林炊没出声，接着擦灶台。他知道，这就是苏晚卿的表达方式，不张扬，可哪都有。
“林炊！”姜漫的车停在巷口，摇下车窗喊。
林炊走过去。
姜漫递过来一个文件袋，“三家五金供应商的报价单，我谈成七折了。燃气接口必须独立布线，这点我让师傅盯着，别省这钱，安全第一。”
她那股强势气场还在，短发利落，妆容精致。可这时候看林炊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认可。
“还要我帮你盯施工吗？”姜漫随口问，语气挺随意，就像在说一桩普通生意。
“那就麻烦姜姐了。”林炊接过文件袋，郑重道谢。
姜漫摆摆手，发动汽车，车轮碾过路面，“嘎吱”一声。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摊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接着加速走了。
许清禾来得最晚。
她抱着画板，站在摊位外，没进来打扰。
林炊走出摊位，走到她跟前。
许清禾递过来一张新绘制的灯箱草图。画面是临江夜景的剪影，江水波光粼粼，远处高楼林立，近处一盏暖黄色的灯笼。字体是炭火熏染的风格，边缘有点不规则的毛边，透着股烟火气。
画面右下角，藏着一枚小小的月亮图案，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里能改。”许清禾指了指月亮的位置，声音轻柔，“我想让它看着像挂在你摊位上。”
林炊看着那张画，心里热乎乎的，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许清禾也没再解释，就静静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没说话，可感觉有东西在流。她眼底温柔，像静水深流，不吵，可深。
“好。”林炊收起画稿，声音低沉又温和，“我会把它做成最好的。”
许清禾微微一笑，笑容清淡得像水，可能把昏暗的巷口都照亮了。她转身，沿着江边小路慢慢走，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五十米外，电线杆后的阴影里，胡金标臃肿的身子缩成一团。他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摊位，画面里林炊被四个女人围着，脸上挂着轻松的笑，众人有说有笑，气氛挺融洽。胡金标脸阴沉着，眼底全是嫉妒和怨毒。
“热闹？”他咬牙，低声骂，“老子让你热闹到头！”
他挂断电话，手指在屏幕上乱敲，确认网红探店的行程。
街角另一边，一中年男人悄悄记下摊位编号和图纸特征。他是丰味餐饮的市场专员。看着林炊摊位回暖的客流和要升级的设备，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数据，转身，混进晚高峰的人流里。
摊位内，林炊合上笔记本。
阳光正好。
夜市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握紧拳头，掌心全是汗，可心里踏实。
图纸在手，人心在侧。
接下来的路，再难，他也走得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