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顾淮之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他出门的时候沈枝正坐在客厅窗边看书，阳光落在她膝盖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他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下，像要说什么，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从门那边传过来，然后是一声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引擎启动，车声沿着门口的路慢慢远去了。沈枝坐在窗边没有动，手里的书还摊开在那一页上，但她没有翻页，过了很久才把书合上。

顾淮之开车去了那家医院。路上没有什么车，他开得不快也不慢，到了一个红灯前停下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正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松开了一点，绿灯亮了，他继续往前开。他到停车场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熄火之后他没有立刻下车，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前方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门诊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一片，边缘模糊，落在他的视网膜上像一层正在融化的冰面。他坐在那里看了大约几分钟，然后推开车门走出来。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身让一个推着轮椅的人过去，等他走过去之后他才继续往里走。

他穿过门诊大厅，经过挂号窗口、药房、导诊台。他没有看那些指示牌，没有在一个窗口前停下来问路，脚步也没有放慢，一直走到那扇诊室门前才停住。门关着，里面有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面听岸上的声音。他听不出那是在说病情还是在说别的什么，那些音节被门板削薄了，只剩下一些不成形的起伏，像波浪正在远处退去时留下的余音。他没有敲门，没有推门进去，往后退了两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那把长椅是深蓝色的塑料材质，椅面已经被磨得微微反光，边缘有几道划痕，像是有人用钥匙沿着那道沟来回划过，又像是有人坐在上面的时候反复用指甲抠着同一个位置留下的痕迹。他坐下去的时候长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他没有调整坐姿，两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他自己脚尖前方的地砖上。地砖是浅灰色的，上面有一道旧裂纹，从椅子腿的位置延伸向走廊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沿着那道裂纹走了一段路，裂纹在第三块地砖的接缝处分叉了，一条继续往前，一条转向右侧。他没有决定要跟哪一条，只是停在那里，看着它们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走廊里的灯亮着，白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深蓝色的椅面照出一层冷调的光。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只是坐着。偶尔有人从他面前经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着，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穿皮鞋有的穿运动鞋，在地砖上发出不同的声响。他没有抬头看那些经过的人，只是听着那些脚步声从近到远，从远到消失，然后再被下一组脚步声取代。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更长。

诊室门打开的时候他正在看着地砖上那道裂纹转向右侧的分叉。门轴转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眼眶微微泛红。她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有些快，像是想尽快离开这段走廊。她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但他在她经过之后才把头抬起来，看见陈医生正站在门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说话，看了他几秒，那几秒里面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只是看着他从那把长椅上站起来。然后他说：“进来吧。”

顾淮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没有停顿，跟着陈医生走进了诊室。诊室比他想象中小一些，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洗手台，墙上贴着人体结构图和几张X光片。陈医生坐回办公桌后面，他也坐了下来，那把椅子是黑色的皮质，边缘有些磨损，坐下去的时候椅面微微下陷。陈医生没有立刻开口，他坐在台灯的另一边看着他，桌上的台灯亮着，灯罩是旧式的绿色玻璃，光从灯罩下方透出来落在他面前，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圆形的亮区。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那段时间大概有半分钟，也可能更长。陈医生在办公桌上把一沓纸翻出来，从中抽出一张放在桌面上，用手背推到他面前，然后他开口了：“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她拿着检查单坐在外面等了很久，叫到她的号才进来。我当时问她，家属有没有一起来。她说没有。”

顾淮之坐在那把椅子上，两手放在膝盖上。台灯的光落在他手背上，他看见自己手指的轮廓正在那层光里被拉出细长的影子，像一根根正在伸展的树枝，正在寻找一个落脚点。他的目光没有从桌面上移开，落在陈医生推过来的那张纸上。他看见上面印着日期——那个日期他还记得，那天她比他晚回来，他说“今天回来晚了”，她笑了笑说去超市了，他问买什么了，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扬了扬说买了点菜。那袋菜后来做了晚饭，他吃了，她说“盐放得有点多”，他吃了两口，确实有点咸，但她自己也吃了。他收回思绪，目光还是落在纸面上。

陈医生继续说：“她当时拿了诊断书就走了，没有多问。我以为她后面会再回来，但她没有再回来。”他停了一下，把另一张纸翻出来放在桌面上，“后来她来拿药，也是一个人。她跟我说家里还有事，拿完就走了。”他把那些纸在桌面上排开，边角对齐，像在排一组正在被拼接的照片，每一张都缺了一块。他看着她写的那行字，笔迹斜着偏右，是她写字时特有的力度——写“沈”字的时候先写左边那一点再写右边那一横。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沓纸放回桌面上，面朝下盖着，手没有立刻收回来，搭在纸面上。“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陈医生问。“今天。”他说。他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自己搭在纸面上的手上，台灯的光把他的指节照得微微发亮。“她没告诉任何人。”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诊室里安静了很久。他没有再问别的问题，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她还能活多久，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搭在纸面上的手指。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走廊的长椅前又坐了下来。走廊里的光还是刚才那种冷白色的光，他坐下来的时候长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他没有动。窗外的天正在变暗，光线正在从窗户的东侧移向西侧，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正在缩短的亮块。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道亮块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窄，边缘正在从模糊变得清晰，又从清晰变得模糊。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脚步声从密到疏，从疏到零星，直到再也没有人从那扇门经过。他没有站起来，没有看手表，只是坐在那里。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从灰白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暗灰。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但他头顶那一盏已经灭了，像是被故意关掉了。他在那片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坐了很久，久到手指松开又合拢，久到那道亮块彻底消失了，整个走廊只剩尽头那一盏灯还亮着，像一枚正在等待被收走的信息。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他穿过走廊，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厅，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过去。风穿过树梢的时候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和院子里红芍药叶片在夜里晃动时的声音很像。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坐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沓纸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用掌心压着那几道折痕，压了一会儿才松开。

他发动了车，引擎的震动沿着方向盘传上他的手指。他转过弯，驶入了城市亮起的灯火中。窗外那些灯光一盏一盏地滑过去，每一盏都和下一盏连在一起，像一条正在被拉直的线，正在把他从下午的那段长椅和那些话里拉出来，拉向一个他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