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光垂地,瑞气盈城。
那道自九天坠落的洁白流光,最终稳稳落定于临溪县正中央的中心广场之上。
偌大广场本是城中最热闹的集散之地,平日里车水马龙、人流络绎不绝,可此刻随着仙使落地,整片天地的气息彻底变了。
无形的浩瀚威压如同静谧的潮水,无声无息铺开,笼罩方圆百丈、千丈、直至整座县城。
风停、声静、人屏息。
方才还沸腾喧闹、哭喊跪拜、狂喜叫嚷的满城百姓,尽数僵在原地。
没有人再敢发出一丝杂音,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胸腔起伏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
凡俗之人,天生敬畏天威。
而仙门修士的气场,便是凌驾凡尘一切权势、礼法、血肉之上的绝对天威。
广场正中,灵光袅袅升腾,凝成一方半透明的洁白玉台。
玉台之上,立着一名青衫修士。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余岁模样,面容清俊,眉眼淡漠,一袭流云青袍不染纤尘,发丝束起,身姿挺拔如青松孤峰。周身萦绕淡淡的莹白灵光,每一次衣袂轻拂,都有细碎仙辉簌簌飘落,自带一股疏离尘世、高高在上的出尘气质。
此人,便是青云仙门外派下界、巡查郡县、甄选凡徒的仙门使者,姓苏,名景玄。
他立于玉台之巅,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密密麻麻、人山人海的临溪县百姓与年少子弟。
眼神不冷,却也无半分暖意,如同俯瞰蝼蚁的闲云,世间悲欢,于他而言不过转瞬尘埃。
苏景玄并未刻意催动修为,仅仅只是修士肉身自然而然外泄的一缕气机,便压得广场前大片人群双腿发软,不少年岁稍长的老者,更是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仙……仙长。”
有人牙关打颤,抖着嗓子挤出三个字。
一句话仿佛是一个信号,紧跟着,接二连三的百姓纷纷屈膝,黑压压的人群一层接着一层伏身叩首。
尘土被阵阵动作扬起,又在那股无形的威压之下,悬在半空,久久不能落定。
柳少安站在人群靠后的一处石阶,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出青白。
他出身柳家,家境殷实,自小锦衣玉食,在临溪县内,无论走到何处,大小官吏、市井商贩,无一人不给柳家几分薄面。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恭维与退让,心中隐隐自视甚高,觉得自己生来便该高人一等。
可在苏景玄的面前,他往日那点骄矜傲气,瞬间被碾得粉碎。
一股难以抗拒的沉重力量,自上而下死死扣住他的肩背,像是有无形的巨手按着他的头颅,逼他低头。柳少安咬紧后槽牙,拼尽全身力气硬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脊背不受控制地微微佝偻。
他不愿跪。
柳家的颜面,他的骄傲,都不允许自己如同街边最卑微的流民一般,匍匐在地。
可他的肉身、血肉、筋骨,全都是凡胎,凡躯难扛仙威。
不过短短数息,柳少安便觉得浑身气血滞涩,胸口闷堵得厉害,一阵阵眩晕之感直冲脑海。他终于撑不住,膝盖微微一曲,半个身子不由自主矮了下去。
不远处,县衙的李典吏,一众大小衙役,更是早早就伏在了地面,脑袋埋得极低,连抬头仰望玉台的胆子都没有。
执掌一方凡俗小权,在普通人面前可以作威作福,可在真正的修士面前,那些官威、律法、权势,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一吹即破。
这便是仙凡之别。
一道天堑,横亘两界。
“世间凡人,多困于柴米,囚于方寸。”
苏景玄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像是直接响在众人的识海之中,不用嘶吼,自有威严。
“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百年光阴,弹指即尽。纵你家财万贯,权势一身,寿元一到,黄土一抔,万事皆空。”
话音缓缓流淌,广场上不少人悄然落泪。
仙长一语,道破了凡人一生最大的无奈。
谁不想活得长久,谁不愿挣脱疾苦,只是红尘滚滚,又有几人寻得到那一条超脱之路。
苏景玄垂眸,目光掠过一张张或惶恐、或渴望、或麻木的面孔,继续开口。
“青云仙门,立山门三千载,以引灵根、授大道为本,渡有缘,纳良才。三日后,广场设灵根测台,凡十四至二十岁的少年,皆可前来一试。有灵根者,可随我返回宗门,踏上仙途,寿元增益,得窥长生。”
长生二字一出,整座广场的气氛再度躁动起来,只是慑于那股如山的威压,无人敢高声喧哗,只有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此起彼伏。
为了长生,多少人甘愿抛家弃业,踏遍万水千山,受尽万般苦楚。如今机缘就落在眼前,近在咫尺。
人群的侧边,沈砚静静立在一株老槐树下。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像旁人一般,面露狂热的向往。
墟气悄无声息在四肢百骸流转,自暗谷之中打磨出来的不凡凡躯,稳稳扛住了苏景玄逸散而出的仙威。那股足以压垮无数凡夫的力量落在他的身上,如同微风吹过衣衫,仅仅只是带来了一丝淡淡的滞涩感。
他抬眼,平静地望着玉台之上的青衫仙使。
沈砚心里十分清楚,眼前这位苏仙长,不是什么慈悲渡世的圣人,不过是仙门外派办事的一枚棋子。下界选徒,于他而言,只是一份差事,选得多,宗门奖赏便厚一些,仅此而已。
至于能不能真正改变一个凡人的命运,他未必会放在心上。
而且灵根甄选,亦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公正无瑕。
仙门之人也是人,也有好恶,也有私心。家世、谈吐、机缘,皆可左右最后的结果。
柳少安已经直起了身子,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眼底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炽热光芒。
灵根!仙途!
只要能够拜入青云仙门,柳家在临溪县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至于沈砚,那一个无足轻重的外乡小子,往后弹指便可碾死,再也无需多费心神。
想到这里,柳少安立刻转身,低声吩咐身边的心腹,速速回家,取大量金银与珍稀药材。
甄选尚未开始,打点铺垫,宜早不宜迟。
周遭越来越多的人家已经开始行动,父母拉着自家的孩子,反复叮嘱,教他们到时候如何行礼,如何说话,要恭顺,要谦卑,务必给仙长留下一个好印象。
有人连夜裁剪新衣,有人四处寻访补品,还有的,已经开始盘算要拿出多少积蓄,去打通城中一些与仙门略有渊源的门路。
一座小小的临溪县,因为一位仙使的降临,彻底沸腾。
苏景玄不愿久留凡尘之地,他袖袍轻轻一拂,灵光一卷,身形转瞬自玉台消失,往城中最好的驿馆掠去。
仙威缓缓散去,像是潮水退潮。
直到那股压迫心神的力量彻底不见,广场上的百姓才敢大口大口喘气,一时间,咳嗽声、议论声、脚步声,轰然四起。
“三日,就只有三日时间。”
“我家孩儿今年十五,正好可以去试一试!”
“灵根难得,一万个人里面未必能出一个,哪有那么容易。”
“难也要试,万一成了,便是一飞冲天,全家都跟着沾光!”
喧嚣漫卷长街,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朝着县城的每一个角落传去。
沈砚没有继续停留,顺着人流,慢慢往临河小院的方向走。
一路上,街巷两旁,家家户户都在谈论灵根甄选,谈论青云仙门。
人人竞趋奉的景象,已经初露端倪。
他一边行走,一边梳理心中的思绪。
柳少安不会放弃灵根甄选的机会,必然不惜重金运作。同时,此人心中的旧怨,也绝不会轻易放下。三日之后的广场,既是一场仙缘盛会,亦是一处暗藏杀机的角斗场。
柳家、李典吏、仙使,无数人物纠缠一处,风波只会愈演愈烈。
回到小院,沈砚关上院门,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在外。
屋内光线昏暗,他盘膝坐于地面,墟气自丹田深处缓缓升腾,沿着一条条血肉经脉运转周身。
方才直面苏景玄的威压,也是一场难得的试炼。
正统灵气与墟气,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无形之中有过一次极浅的碰撞。
灵气顺天,墟气逆命。
一个循天地规矩而行,一个破世间桎梏而生。
沈砚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细细回味那一瞬间的感知。
他能清晰察觉到,自己的道路,注定和这个世间绝大多数修士,背道而驰。若是贸然前去参与灵根甄选,一旦墟气外泄,被苏景玄这等仙门修士看破,立刻便会招来杀身大祸。
可若是避而不去,柳少安的阴谋不会自行消散,依旧会想方设法给他罗织罪名。
躲,不是长久之计。
唯有入局,方有破局的机会。
沈砚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屋舍之中,亮如寒星。
三日光阴,转瞬即至,广场风波,将起。
他,自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