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齐站在院子中央,抬头望着自家那堵半人高的土墙,陷入了沉思。
墙外是长安城南一条不算热闹的小巷,巷口卖烧饼的老张正在吆喝,墙根下趴着三只晒太阳的野猫,墙头还蹲着一只尾巴秃了一半的灰鸽子。
怎么看,这里都不像能藏下一只木桶的地方。
可那只木桶偏偏不见了。
“爹,桶是不是被妖怪吃了?”
杨月儿抽抽搭搭地站在一旁,眼睛哭得红红的。她今年十岁,个头还没灶台高,头发用两根红绳扎成小辫,脸上沾着几道灰,显然已经为了找桶钻过床底和灶台。
杨齐低头看着女儿,脸色凝重。
“妖怪不吃木桶。”
“那它为什么不见了?”
“或许是长了腿,自己走了。”
杨月儿愣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桶也会走路?”
“只要它想走,谁拦得住?”
杨齐说得一本正经,杨月儿却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把。
“爹,你又骗我!”
杨齐咧了咧嘴。
他当了十几年边军,什么样的敌人都见过。北蛮骑兵冲阵时,他能在箭雨里砍断对方将旗;荒原大雪封路时,他能靠半块冻硬的肉干熬过七天七夜;就连军中最难缠的老将军,他也能凭一张厚脸皮从对方手里讨来两壶酒。
可他唯独对付不了女儿的眼泪。
尤其是杨月儿哭起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却一声一声往他心口钻,仿佛有人拿针扎。
“别哭了。”杨齐蹲下来,擦掉她脸上的泪,“爹一定把桶找回来。”
“真的?”
“真的。”
“找不回来呢?”
“找不回来,爹就把长安城所有的桶都买回来,让你挑一个。”
“我不要别的,就要娘留下的那个。”
杨月儿撅着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杨齐沉默下来。
那只木桶并不名贵,桶身是普通松木,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桶箍也有些发黑。它在杨家院子里摆了很多年,最初是妻子亲手买回来的。
那时杨齐还在边塞,妻子独自带着不到两岁的杨月儿。长安城里冬日寒冷,她舍不得女儿去河边洗澡,便咬牙买了这只木桶。后来杨齐从边疆回来,妻子却已经病得起不来床。
那只桶陪着妻子熬过最后几个月,也陪着杨月儿从一个只会爬的小娃娃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妻子临终前曾拉着杨齐的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月儿怕冷,别让她去河边洗澡。”
所以这些年,无论日子多难,杨齐都没舍得换掉那只桶。
昨日傍晚,杨月儿还在桶里泡水,哼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小曲。杨齐坐在灶房门口劈柴,听着女儿的歌声,觉得日子虽然清苦,却也算安稳。
谁知道一觉醒来,桶没了。
连一滴水都没留下。
杨齐再次把院子搜了一遍。
他先检查了院墙。
院墙上没有新鲜的脚印,墙头也没有被踩塌的地方。倒是那只尾巴秃了的灰鸽子被他盯得浑身发抖,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杨齐抬头看着鸽子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杨月儿仰脸问道:“爹,你是不是觉得桶被鸽子叼走了?”
“那只鸽子体格不够。”
“它可以叫同伴帮忙。”
“长安的鸽子什么时候学会团结了?”
“它们一直都很团结。昨天我还看见它们一起抢老张的烧饼。”
杨齐想了想,觉得女儿说得有道理,于是走到墙角,把那只破旧的竹竿拿起来,戳了戳墙外的灌木丛。
里面立刻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老张探出半张脸,嘴里还叼着半块烧饼。
“杨兄弟,你家桶丢了,找我家灌木做什么?”
“看看有没有藏着。”
“你怀疑我?”
“不怀疑你,我怀疑你的灌木。”
老张气得把烧饼咽了下去:“灌木又不是我种的!”
杨齐没搭理他,继续检查墙根。老张却不肯走,反而翻过墙头,把脑袋搭在墙上。
“我说杨兄弟,你那桶值几个钱?丢了就丢了呗。”
“那是我亡妻留下的。”
老张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原来如此。”他叹了口气,“那确实不能丢。”
杨齐点头。
“不过,”老张话锋一转,“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女儿把桶拿去卖了?”
杨月儿顿时瞪大眼睛:“我才没有!”
“那就是你自己卖的。”
“我也没有。”
“那桶总不能自己卖吧?”
杨齐抬起头,认真道:“老张,你今日的烧饼是不是少放了葱?”
老张脸色一变,赶紧捂住自己的篮子。
“你别转移话题。”
杨齐懒得再理他,转身搬来一张凳子,爬上屋顶查看。
长安的屋顶大多铺着灰瓦,经历风吹雨打后,瓦片上长出一层青苔。杨齐顺着屋脊走了一圈,连一根木桶的碎屑都没找到。
倒是东边屋檐下挂着一件绣花肚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杨齐看了半天,确认那不是自家女儿的,便伸手把它取下来,朝隔壁扔了过去。
“王嫂,你家的东西挂到我屋顶来了。”
隔壁传来一声尖叫。
“杨齐!你个登徒子!”
“我只是把东西还给你。”
“你站在屋顶看了那么久,还说不是偷看?”
杨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肚兜,又看看自己脚下的屋顶,觉得这件事解释起来十分困难。
杨月儿在院子里喊道:“爹,你找到桶了吗?”
“没有。”
“那你找到什么了?”
“找到一件不属于咱们家的东西。”
“是什么?”
“你王婶的衣服。”
“你拿它干什么?”
“正在想怎么解释。”
隔壁王嫂已经操起扫帚冲了出来,杨齐只好从屋顶跳回院子,顺手把那件肚兜塞进墙缝,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刚落地,就听见墙外响起一阵哄笑。
不知什么时候,巷子里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有人说杨齐偷了王嫂的衣服,有人说杨齐家的木桶被王嫂顺走了,还有人一本正经地分析,认为这是一桩因桶生衣、因衣结仇的复杂案件。
杨月儿听得脸都红了,抄起一把扫帚,把人全赶出了院子。
“都走!我爹才不是坏人!”
小姑娘力气不大,气势却很足。众人笑着散开,只有老张还趴在墙头不动。
“杨兄弟,我想起来了。”
杨齐立即抬头:“你见过那只桶?”
“没有。”
“那你想起什么了?”
“你昨天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杨齐皱眉。
昨天他除了劈柴、做饭、洗碗、哄女儿睡觉,似乎没有得罪过谁。
老张提醒道:“你不是在城南酒肆喝了两碗酒吗?”
“是。”
“你喝完酒以后,是不是说了句‘长安的酒还不如边塞的马尿’?”
杨齐脸色微微一僵。
“我说的是边塞的烈酒,不是马尿。”
“可你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那是醉话。”
“醉话也会得罪人。”
杨齐陷入沉思。
他虽退伍多年,但身上依旧保留着军人的习惯。出门时不带多余的钱,不与陌生人过多交谈,更不会轻易招惹麻烦。若真有人因为两句醉话偷走木桶,那对方未免太小心眼了些。
而且木桶不值钱。
偷桶的人图什么?
杨齐回到屋内,仔细查看昨晚的痕迹。
窗户没有撬动的痕迹,门栓完好,灶房的米缸没有被翻过,柜子里的几枚铜钱也还在。唯独院中的木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蹲在原本放桶的位置,伸手摸了摸地面。
泥土上有一道浅浅的拖痕,从井边一直延伸到墙角。痕迹很淡,若不是他曾在战场上追踪过敌军,根本不会注意到。
杨齐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这只桶不是自己走的。
有人把它拖走了。
而且那个人动作很轻,刻意避开了门窗,甚至还用什么东西扫过地面,抹去了大部分痕迹。
“爹?”杨月儿小声问道。
杨齐抬起头,脸色恢复平静:“没事。”
“你是不是找到凶手了?”
“还没有。”
“那就是找到凶桶了?”
杨齐看着女儿,实在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词。
“你先去邻居家玩一会儿。”
“我不去,我要跟你一起找。”
“找东西很累。”
“我不怕累。”
“可能会遇到坏人。”
杨月儿立刻抓住他的衣角:“那我更要跟着你。”
杨齐望着女儿坚定的小脸,最后只得答应。
父女二人先去了巷子里几户人家。
第一家是卖豆腐的刘婶。刘婶听说木桶丢了,立刻拍着大腿表示同情,还主动打开自家的柴房。
“你们尽管找,若真在我这里,我当场把它劈了烧火。”
杨齐在柴房里翻了半天,只找到一只破盆和两只缺口的瓦罐。
第二家是教书的陈先生。
陈先生推了推眼镜,摇头晃脑道:“木桶失窃,表面看是器物遗失,实则是人心不古。如今世风日下,连桶都不能独善其身,长此以往,何以谈礼义廉耻?”
杨齐问:“你见过吗?”
“没有。”
“那你说这么多做什么?”
陈先生又推了推眼镜:“我在思考。”
“思考出什么了?”
“还没有。”
第三家是卖香料的胡商。他听完杨齐的描述,立刻表示自己可以帮忙,只要杨齐付三枚铜钱,他就能施展祖传的寻物秘法。
杨齐问:“什么秘法?”
那胡商神秘兮兮地取出一只小铜盘,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摸出三根羊毛。
“将羊毛点燃,烟往哪边飘,桶就在哪边。”
杨齐抬头看了看巷子尽头的风向。
“这风从四面八方吹,你的烟往哪边飘?”
胡商沉默片刻:“那说明木桶已经不在长安了。”
杨月儿差点被气哭。
杨齐却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递给胡商。
胡商喜笑颜开:“将军果然大气。”
“不是给你的。”
“那是?”
“给月儿买糖。你这套秘法太费脑子,她听完需要补一补。”
父女二人离开巷子,直奔长安府衙。
杨齐本想直接报案,可走到府衙门口,才发现门前已经排了长长一队人。
有人丢了鸡,有人丢了衣裳,有人家的媳妇离家出走,还有一个满脸胡子的汉子抱着一只空鸟笼,哭得比杨月儿还要伤心。
“都让让,让让!”
一个衙役从门里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书。
“今日府衙只受理命案、盗窃案和扰乱京城治安的大案,鸡鸭走失、衣物遗失、夫妻吵架,一概不管!”
杨齐立即道:“我家木桶丢了。”
衙役上下打量他:“木桶值多少钱?”
“不到一两银子。”
“那就是小案。”
“但那是亡妻留下的遗物。”
衙役脸上的不耐烦稍微淡了些:“既是遗物,价值几何?”
“无价。”
“无价之物,本官更不好估。”
杨齐指着女儿:“她每天都要用。”
衙役看了一眼杨月儿:“那你再买一个不就行了?”
杨月儿立刻道:“我不要别的,就要我娘的那个!”
四周的人纷纷看过来。
那名衙役大概也觉得有些为难,便压低声音说道:“不是我不想管。府衙里每天丢的东西多了,若连木桶也立案,明日是不是还要替人找鞋底?后日是不是要帮人找掉进茅坑的铜钱?”
抱着空鸟笼的汉子在旁边小声道:“我的鸟不是掉进茅坑,是被人偷了。”
衙役回头瞪他:“你闭嘴!”
杨齐没有争辩。
他当过兵,知道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难处。何况长安城这么大,府衙里确实不可能为了一个木桶大动干戈。
可就在他准备带女儿离开时,衙门里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谁敢擅闯内堂!”
紧接着,几名捕快匆匆跑过,脸色都十分难看。
杨齐下意识侧过身,目光越过半开的衙门,看见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从内堂屋檐下掠过。
那人身法极快,只在墙头停了一瞬,便翻墙而出。
杨齐的视线落在对方手上。
黑衣人怀里抱着一个东西,形状圆鼓鼓的,边缘还露出几道熟悉的木纹。
杨齐的瞳孔猛然一缩。
那不是木桶吗?
“爹!”杨月儿也看见了,“桶在那里!”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整个府衙门口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黑衣人动作一顿,显然也听见了这句话。
下一刻,他踏着墙头飞身而起,朝远处屋脊掠去。
杨齐没有任何犹豫,拔腿追了上去。
他虽然退伍多年,腿脚却依然利落。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一个看起来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竟能追上来,连续翻过三道院墙后,速度明显慢了一截。
长安城的屋顶上,一场古怪的追逐开始了。
前面的人抱着一只木桶,后面的人追着木桶不放,下面还有一群百姓仰头观望。
“抓贼啊!”
“不对,是抓桶!”
“桶成精了,快跑!”
杨月儿被一名热心的卖糖老人抱在怀里,边追边喊:“爹!别让他跑了!那是我娘的桶!”
杨齐咬牙追上屋脊,伸手便去抓黑衣人的肩膀。
黑衣人猛然回身,一掌拍来。
掌风凌厉,显然不是寻常贼人。
杨齐侧身避过,脚下的瓦片却骤然一滑。他整个人朝屋檐下栽去,千钧一发之际,他抓住一根横梁,堪堪稳住身体。
黑衣人趁机翻身落入另一条巷子。
杨齐抬头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没有再追。
他低头看向地面,只见一小片黑布被风吹到脚边。黑布上绣着一枚极细的银色暗纹,像是一轮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而在黑布旁边,还留着半枚沾泥的木屑。
杨齐把木屑捡起来,放在掌心。
是那只木桶的木屑。
这时,府衙方向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名捕快追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方才那名衙役。
“人呢?”
杨齐指了指远处:“跑了。”
捕快看着他手里的木屑,又看了看屋脊上的脚印,脸色忽然变得异常凝重。
“你看见他长什么样了吗?”
“没看清。”
“他拿的是什么?”
杨齐沉声道:“我女儿的木桶。”
捕快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古怪。
“你确定?”
“确定。”
“那就麻烦了。”
杨齐皱眉:“一个木桶而已,能有什么麻烦?”
捕快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
那一刻,杨齐忽然意识到,事情或许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一个刺客,为什么要潜入府衙?
他为什么在逃走时,偏偏带着自家的木桶?
而那只木桶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杨月儿挣脱卖糖老人的怀抱,跑到杨齐身边,紧紧抓住他的手。
“爹,我们什么时候能把桶找回来?”
杨齐低头看着女儿,又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很快。”
“真的很快?”
“嗯。”
杨齐将那枚木屑攥进掌心,声音低沉。
“就算把整个长安翻过来,爹也一定把它找回来。”
可他没有告诉杨月儿,刚才那名黑衣人离开之前,曾经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慌乱,也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近乎嘲弄的冷漠。
仿佛对方早就知道,杨齐一定会追来。
也仿佛从木桶消失的那一刻起,父女二人的命运,就已经被悄悄拖进了一场无法脱身的风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