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威散尽,凡尘重喧。
短短半日时间,仙使降临、仙门择徒的消息,彻底席卷整座临溪县。
大街小巷、茶馆酒肆、寻常院落,所有人谈论的话题,尽数绕不开灵根、仙途、青云宗门。
对于世代困守凡尘、难逃生老病死的普通人而言,这是百年不遇的逆天机缘,是鲤鱼跃龙门的唯一出路。哪怕万中无一,哪怕希望渺茫,也没有一户人家愿意轻易放弃。
整整三日,临溪县陷入前所未有的躁动与狂热。
家家户户的适龄少年,皆被父母精心打理装束,洗净尘垢、换上新衣,日日操练礼仪、熟记敬仙之语。城中绸缎铺、脂粉铺、首饰铺被一扫而空,无数寻常百姓倾尽家积蓄,只为让自家孩子在甄选之日,体面出彩,博得仙使一丝侧目。
柳府更是举国倾动。
三日之内,柳少安闭门不出,静心休整,调理气血,收敛一身纨绔骄躁之气。
柳家动用全部人脉财力,暗中拜访县衙官吏、城中乡绅,甚至不惜托关系,重金打点仙使落脚的驿馆侍从。虽无法直接接触青云仙使苏景玄,却也铺下层层门路,只为给柳少安造势铺路。
在柳家所有人眼中,以柳少安的样貌气度、家世底蕴,只要测出寻常灵根,便必定是此次甄选的首选之人,稳稳能够踏入仙门。
一旦柳少安拜入青云仙门,整个柳家便能一跃成为临溪县顶尖望族,世代荣光,无人敢欺。
唯独沈砚,依旧我行我素。
三日光阴,他日出而静坐,日暮而调息,居于偏僻临河小院,与世隔绝,不凑热闹,不攀机缘。
外界的疯狂追捧、人人趋之若鹜的仙途大道,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凡尘闹剧。
他身负墟道之力,走的是逆命破虚之路,与此方天地正统仙门的顺天修行之道背道而驰。所谓灵根甄选、仙门收录,看似登天机缘,实则是束缚世人的枷锁,绝非他的道。
但他并未打算彻底避局。
柳少安的恨意未消、构陷未止,官匪勾结的阴谋暗流依旧蛰伏。仙使来临、全城瞩目,是危机,亦是他彻底清算恩怨、破除困局的最佳时机。
他要入局,要冷眼旁观这场众生逐仙的闹剧,更要借着这场风波,顺势破局,让所有阴暗龌龊,暴露在仙光之下。
三日转瞬而过。
甄选之日,如期而至。
天刚蒙蒙亮,晨曦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
临溪县中心广场,早已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方圆数里的百姓尽数汇聚于此,老弱妇孺围在四周踮脚观望,十四至二十岁的少年子弟,整齐列队,肃立广场中央,神色紧张又狂热。
衣香鬓影,锦衣布衣交错林立。
城中富家子弟个个锦衣华服、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寻常寒门少年亦是新衣整洁、面色恭谨,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朝阳升起,金辉洒满广场。
半空之中,一道青衫流光破空而来,稳稳落于广场中央的白玉测灵高台之上。
正是青云仙使,苏景玄。
今日的他神色依旧淡漠疏离,周身灵光内敛,不再释放磅礴威压,却依旧自带仙门高人的超然气度,令全场众人不由自主屏息敬畏。
高台两侧,立着两名青云外门弟子,身姿端正,神情肃穆,负责维持秩序、登记名册、辅助测灵。
苏景玄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少年人群,清冷声音响彻全场。
“规矩简单。”
“依次登台,触碰测灵玉碑。显灵光者,为有灵根,入选随我归山;无灵光者,凡尘宿命,无缘仙途。”
“甄选公正,唯论根骨,不问家世,不看贫富。依次排队,不得喧哗、不得插队、不得滋事生非,违者逐出广场,永久剥夺甄选资格。”
话音落下,简洁利落,字字威严。
全场少年齐齐躬身行礼,无人敢有异议。
“谨遵仙长法旨!”
洪亮应答响彻长空。
很快,甄选正式开启。
按照年岁长幼、区域排序,各地少年依次登台测灵。
一块块凡俗璞玉触碰玉碑,绝大多数玉碑黯淡无光,毫无反应。
每一次无光,便意味着一场希望破灭,台下父母叹息不止,少年满脸失落落寞。
偶尔有一两道微弱白光亮起,全场瞬间爆发出阵阵惊呼,引得无数人艳羡不已。哪怕只是最劣质的凡灵根,已是远超常人的天赋,足以被青云仙门收录,踏上仙途。
半个时辰过去,已有三名少年测出下品灵根,被青云弟子当场登记在册,引得全场沸腾。
局势看似井然有序,公正公允。
可人心贪念、家世差距、私心算计,从来不会因为一句公正规矩,便彻底消弭。
风波,悄然酝酿。
队列前方,皆是城中权贵、乡绅、官吏子弟,优先顺位靠前。这些人手握资源人脉,早已提前打点疏通,虽不能干预灵根天赋,却能暗中调换顺位、抢占先机。
不少寒门少年,明明年岁合规,却被刻意排挤到队伍末尾,甚至被恶仆驱赶呵斥,受尽不公。
有人隐忍沉默,有人眼底藏愤,却无人敢在仙使面前放肆造次,只能默默咽下委屈。
混乱的苗头,渐渐滋生。
不多时,轮到一名寒门少女登台。
少女年方十五,衣衫朴素,眉眼清秀,身形单薄,是城外村落人家的孩子。她一路忐忑紧张,躬身行礼之后,小心翼翼抬手触碰测灵玉碑。
嗡——
一道柔和的淡青色灵光,自玉碑之上缓缓升腾而起,虽不算璀璨夺目,却清晰凝练,远超之前三名下品灵根!
是中品灵根!
全场瞬间哗然!
“中品灵根!天呐!这是天才!”
“整个临溪县,数年都难出一个中品灵根!”
“这小姑娘一步登天了!”
台下百姓疯狂惊呼,艳羡之声不绝于耳。
高台之上,两名青云弟子眼中也闪过一抹亮色,微微颔首。苏景玄淡漠的眼底,也终于多了一丝细微的赞许之意。
中品灵根,在凡俗郡县,已是上上之资,值得宗门重点培养。
少女又惊又喜,眼眶微红,激动得浑身轻颤,常年劳作的粗糙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满心都是脱胎换骨的狂喜。
可就在此时,一道傲慢的呵斥骤然响起!
“站住!不许登记!”
人群分开,一名锦衣少年昂首走出,正是城中仅次于柳家的富家子弟,张家少主张昊。
他身后跟着数名家仆,气势汹汹,满脸蛮横骄纵。
“仙长!此女年岁不符,违规参选,理应逐出!”张昊抬手指向寒门少女,高声开口,语气笃定,“她今年早已二十有一,超了甄选年岁,仗着衣着朴素看着年幼,刻意瞒报年龄,妄图混入仙门,实属欺瞒仙使,心怀不轨!”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目光瞬间聚焦在少女身上,满脸愕然。
少女脸色瞬间惨白,慌忙摇头辩解:“我没有!我今年刚满十九,绝无瞒报!求仙长明察!”
“狡辩!”张昊冷笑一声,底气十足,“我与你同村远亲相识,你的年岁我一清二楚!今日甄选何等神圣,岂容你投机取巧、弄虚作假!”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几名提前被张家收买的乡邻站出,纷纷附和作证,一口咬定少女年岁超标,违规参选。
人证俱在,句句凿凿。
一时间,少女百口莫辩,泪水瞬间滚落,无助站在高台之下,瑟瑟发抖。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赤裸裸的构陷抢夺!
张家子弟自身资质平庸,方才测灵毫无灵光,无缘仙途。见寒门少女测出稀缺中品灵根,心生嫉妒,便不惜罗织罪名、收买人证,硬生生要将对方的机缘抢夺、扼杀!
只要赶走少女,张家便可借着人脉,推举自家旁支子弟顶替名额,白白霸占这中品灵根的仙缘!
卑劣龌龊,一目了然。
可在场百姓、寒门众人,尽数敢怒不敢言。
张家势大,人脉遍布城乡,又提前打通关节,寻常人根本无力抗衡。
甄选现场,第一场风波,轰然爆发!
两名青云弟子眉头微皱,看向苏景玄,等候示下。
苏景玄眸光微沉,望向瑟瑟发抖的少女,又扫过气焰嚣张的张昊与一众作证人,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广场一侧,人群阴影之中。
沈砚静静伫立,目光淡漠,将这场荒唐闹剧尽收眼底。
他看得通透。
所谓仙门公正,不过是浮于表面的虚言。
仙使居高临下,懒于细查凡尘人心诡诈,只要无人当众作乱,些许凡间龌龊算计,他根本不屑深究。
权贵仗势欺人,寒门含冤受屈,在仙门眼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凡尘琐事。
众生趋奉仙途,可仙途之前,最肮脏的依旧是人心。
就在局势即将尘埃落定、少女即将被驱逐之际——
队列前方,柳少安缓步走出。
他一身华贵锦袍,身姿俊朗,面带温和笑意,看似公允仗义,开口缓缓道:
“仙长明鉴,依晚辈之见,此事尚有蹊跷。”
所有人目光瞬间转移到柳少安身上。
柳家乃是临溪县第一望族,分量远超张家。张昊心中一慌,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柳少安目光淡淡扫过张昊,看似公允,实则暗藏私心,徐徐开口:
“张家所言人证,皆是自家亲友,难免偏颇。此女年岁究竟合规与否,无从实锤。今日仙使甄选,贵在稳妥,不可徇私,亦不可错放违规之人。”
话锋一转,他躬身对着高台行礼:
“依晚辈拙见,暂且搁置此女名额,待所有子弟甄选完毕,查清户籍年岁,再做定夺。优先继续甄选,莫耽误众人仙缘机缘。”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可沈砚一眼便看穿了柳少安的心思。
柳少安嫉妒少女中品灵根的天赋,不愿有人压过自己风头;同时又不想直接得罪张家,故而假意公允,实则拖延搁置,变相废掉少女的机缘。
待到甄选结束,时过境迁,无人再会深究此事,少女的中品灵根机缘,自然作废。
一举两得,圆滑阴毒,尽显城府。
张昊闻言,瞬间松了口气,连忙附和:“柳公子所言极是!理应如此!”
一众权贵子弟纷纷应声赞同,纷纷夸赞柳少安深明大义、思虑周全。
高台之上,苏景玄微微颔首。
“准。”
一字落下,便注定了一名寒门天才的含冤落幕。
少女绝望伫立,泪水纵横,却无力辩驳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逆天机缘,被人心龌龊生生掠夺。
全场无人再敢出声,寒门子弟尽数心生寒意。
原来所谓仙门公正,在凡尘权势、人心诡诈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风波暂歇,甄选继续。
可广场之上所有人的心境,已然彻底改变。
趋奉、算计、嫉妒、构陷、虚伪、不公……
一场看似神圣的仙徒甄选,彻底闹乱人心,掀起满城风波。
沈砚立于人群之中,冷眼观尽这场闹剧,眼底无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彻骨的漠然。
众人竞相趋奉仙途,以为踏入仙门便是超脱。
殊不知,有人心之处,便有污浊,仙门之外是凡尘,仙门之内,亦藏暗流。
这临溪县的风波,不过是前路万千荆棘的开端。
而他的冷眼旁观,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