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缓缓爬升,金光泼洒在偌大的青石广场之上。
测灵的甄选还在继续。
方才少女蒙冤一事,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沉沉压在无数寒门子弟的心头。很多人脸上的狂热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恐与不安。
权贵可以颠倒黑白,可以罗织言辞,可以凭着家世人脉,轻易碾碎一个普通人的机缘。
仙长高高在上,俯瞰凡尘,纵然有心维持规矩,也不可能将每一件俗世的纠葛都查得明明白白。
于是,一种新的心思,悄然在人群之中蔓延开来。
既然天赋未必能定成败,那人情、礼数、恭顺,便成了另一条捷径。
最先行动起来的,自然是那些家底殷实的富家子弟。
一个身穿宝蓝色锦缎长衫的少年,刚刚从测灵玉碑之前退了下来。玉碑之上灵光黯淡,没有半点起伏,毫无疑问,无灵根,与仙途无缘。少年的脸色一瞬间就白了,嘴唇哆嗦,眼眶迅速泛红。他的父亲,一个身形微胖的员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自家孩儿,没有半句安慰,只是低声快速叮嘱。
“别垂头,站直,去给那两位青云门下的弟子行礼,姿态要谦卑,言语要得体。就算没有灵根,若是能留下一个好印象,将来未必就没有别的门路。”
少年愣了愣,随即咬了咬下唇,依言整了整衣襟,一路小跑到高台侧面,恭恭敬敬地深深一揖。
“晚辈王裕,见过两位仙门师兄。无缘灵根,实属憾事,但心慕大道,永世不敢忘。”
他的声音不高,咬字清晰,礼数周全。
两名青云外门弟子抬眼瞥了他一下,神色依旧淡漠,不过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一旁围观的乡绅富豪们立刻就看明白了。
有用。
哪怕测灵无果,只要懂得敬奉,懂得谦卑,未必不能留下一丝微渺的机缘。
一瞬间,风气骤变。
一个个少年,无论有没有测出灵根,下台之后第一件事,不再是回到家人身旁,而是整理衣衫,上前见礼。
有人背诵着提前备好的敬仙辞句,字字斟酌,唯恐有半句不妥。有人弯腰九十度,久久不起,用极致的恭谨来展示自己向道之心。还有一些心思更为活络的,趁着人多眼杂,悄悄塞出一些小巧贵重的物件,玉佩、珠玉、罕见的草药,种类繁多。
当然,他们不敢直接去贿赂主位之上的苏景玄。那位仙使的眼光何等毒辣,一旦触怒,便是万劫不复。他们所有的小动作,目标都落在两侧那两名地位稍低的外门弟子身上。
蝇营狗苟,暗流涌动。
广场外围,不少百姓也受到这股风气的感染。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拽着自己十三四岁的孙儿,用力按着少年的后脑,逼着他跪下。
“快磕头,求仙长垂怜,求仙门给你一条出路!只要能入仙门,咱们家往后就再也不用受饥寒,受旁人的欺辱了!”
少年一脸茫然,被祖母强按着脑袋,额头磕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咚咚之声,穿透周遭的喧嚣,传入不少人的耳中。
还有的父母,干脆直接挤到靠前的位置,大声颂扬青云仙门的恩德,夸赞苏景玄法力无边,慈悲渡世。言语肉麻,极尽吹捧,只为让自家的孩子,多被仙使看上一眼。
为了仙途,为了长生,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步登天,无数人放下了尊严,放下了风骨,争先恐后,趋炎附势。
柳少安站在一处视野开阔的石阶,将下方一幕幕尽收眼底。
他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心里十分不屑。
这些凡夫俗子,手段未免太过粗浅。当众磕头,当众赠礼,太过扎眼,稍有不慎,便是弄巧成拙,反而惹得仙门中人厌烦。想要攀附,想要博取机缘,靠的不是这种拙劣的讨好,而是底蕴,是不露痕迹的铺垫。
柳家这三日,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微微抬手,一个贴身的家仆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绕过人潮,向着仙使暂居的驿馆方向而去。那里,柳家早已备好一箱箱的珍奇药材,一匣匣成色上等的灵石碎料,还有几幅古旧的字画。这些东西,不会直接送到苏景玄手上,而是经由驿馆内一个早已买通的杂役,慢慢辗转,送给那两位外门弟子。
不求一步登天,只求一句美言。
在仙使耳边轻飘飘的一句点评,足以胜过千万凡人的叩头与颂词。
“公子,再过二十余人,便轮到你登台了。”另一个管家低声在柳少安身侧提醒。
柳少安微微点头,神色从容。
他这些日子,日日休养,调理气血,夜里还偷偷服用柳家耗费重金买来的萃灵散。此药不能凭空造出灵根,却能短时间之内,让人的肉身精气变得充盈饱满,在触碰测灵玉碑的时候,更容易激发出明亮的灵光。
能不能拥有灵根,他心里其实并无十足把握。
可他必须赢。
只要能测出灵根,再加上柳家暗中的打点运作,他便是这一次临溪县甄选之中,最耀眼的几个人物之一。到那个时候,沈砚那点小小的恩怨,随手便可了结。
想到这里,柳少安的目光下意识地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朝着广场的边角扫了过去。
很快,他找到了那一道清瘦的身影。
沈砚就靠着广场边缘的一棵老榕树,安安静静立着。
周遭不少人都在往前挤,都在想方设法靠近高台,尽可能地刷存在感。唯独沈砚,反倒有意无意地往后退了少许,与喧嚣的人群拉开一段距离。他既不去上前讨好仙门弟子,也没有跟着旁人一起高声赞颂,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眼前这一场万人追逐的仙缘盛会,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柳少安眉头一蹙,心底的厌恶又浓重了几分。
装模作样。
一个一无所有的外乡流民,偏偏摆出一副超然物外的姿态,实在令人反胃。
不过此刻,他没空去理会沈砚。
大事在即,不宜旁生枝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重新调整自己的呼吸与神态,将所有的戾气、骄躁尽数敛入心底。片刻之后,他的脸上只剩下温润如玉的谦和,像是一位出身书香门第的世家公子,进退有度,不骄不躁。
高台上,苏景玄自始至终,沉默地看着下方。
底下的种种趋奉,种种算计,种种丑陋,他都看在眼里。
只是他什么都没说。
下界选徒,这种景象,每一次都会上演。世人困于生死苦海,一旦看见了超脱的微光,自然会不顾一切地蜂拥而上,丑态百出。这是凡人的本性,不是他能够教化,也不是他愿意耗费心力去纠正的东西。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挑出有灵根的少年,带回青云仙门,仅此而已。至于凡尘之中的勾心斗角,是非曲直,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又一批子弟依次上前,有人欢喜,有人绝望。
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年,刚刚测完,灵根微弱,堪堪达标。他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当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高台不断叩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愿意一辈子侍奉仙门,万死不辞。
他的父母在远处,也是泪流满面,连连跟着跪拜。
场面感人,可沈砚看着,心中却并无半分动容。
他见过暗谷之中的孤魂,见过潭底的异兽,见过人心之中藏着的深不见底的阴毒。他早就明白,长生,仙途,并非一剂万能的良药。
若是心性不改,欲望难平,就算能够修炼,能够延年益寿,也不过是活得更久一点的俗人罢了。
“道,不在别人的山门,不在别人的赐予。”
沈砚在心里默默自语。
道,当自寻,自悟,自筑。
广场上,越来越多的人还在争先恐后地献着殷勤。有人献上家传的古玉,有人吟诵连夜写出来的颂仙诗,还有的孩童,被自家父母逼迫,一遍遍练习最标准的跪拜姿势。
众生熙熙,皆为仙来。
众生攘攘,皆为利往。
就在这一片竞相趋奉的热潮之中,终于,前面的人名一个一个被念过,轮到了柳少安。
“柳少安,登台。”
青云外门弟子清朗的声音,穿透嘈杂,传遍四方。
一瞬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
柳少安微微整了一下袖口,步履从容,不急不缓,穿过人群,一步步,踏上通往测灵玉碑的石阶。
阳光落在他锦衣的纹路之上,泛出细碎华贵的光泽。
临溪县第一大族的嫡子,此刻,要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