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架上的炭火暗了,陈峰手里的鸡翅只剩下骨头。他把签子插进旁边的空盘子里,擦了擦嘴,刚想说下一个段子,老马从后面走过来,塞给他一杯热咖啡。
“你别说了,再笑下去我这炉子真要灭了。”老马声音低低的,说完就转身走了,背影被灯笼照得长长的。
陈峰低头看那杯咖啡,纸杯外面有水珠,温度刚好,不烫手。他记得上个月连续加了三天班,也是在这里,老马给他递了杯热拿铁,说:“算我请。”那时候他刚被房东涨了三百房租,APP还没做完,晚上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脑子里全是代码和账单。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卫衣袖口的毛边蹭过桌子。大家还在笑刚才那个机器人笑话,有人打嗝,有人用湿巾擦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安静下来了。
“其实吧,我本来就想讲个笑话。”他顿了顿,笑了笑,“可后来发现,这几年做的事,好像没有一件能当笑话讲完。”
没人接话。风吹过来,塑料凳子吱呀响了一声。
“最开始我想做个提醒租房的工具,是因为搬了第九次家。”他说,“那次搬完才发现水管漏水,房东却说是我的问题。我在群里发修水管的广告,吴颖第一个跳出来,甩给我一份合同模板,标红了五条免责条款。她说:‘你这种人,迟早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有人笑了。陈峰也笑了,但眼睛没亮起来。
“她不是开玩笑。那时候我真的不懂怎么防坑,房东说什么我都信。是她教我看水电表、拍照留证据、写退租申请。没有她,我可能到现在还在被扣押金。”
他喝了一口咖啡,热气扑在脸上。
“还有老马。我不记得在他店里喝过多少杯免费咖啡了。每次撑不住的时候,我就来坐一坐。他也不问,直接端来一杯,有时候加糖,有时候不加——大概是看我脸色太差,怕我低血糖。”
大家又笑了,比刚才轻一点。
“你们知道最难的时候什么样吗?”他慢下来说,“白天上班写代码,晚上回家改程序,吃饭靠关东煮,睡觉不到五小时。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枕头边有面包,后来才知道是张婶看我通宵,偷偷塞进包里的。”
说到这里,他本想笑一下,可声音突然停了半秒。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把东西做出来,就会成功。”他看着手里的杯子,手指用力捏着,“结果有个同事拿着我的想法,去了新公司当项目负责人。我的名字,一个字都没出现。”
空气一下子静了。
他没抬头,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天我坐在地铁口,看着自己写的文档,一个字都看不懂。代码是我一行行敲的,用户需求是我一条条记的,最后呢?人家在发布会上说这是‘团队智慧结晶’,我坐在下面,鼓掌鼓得比谁都用力。”
没人说话。连远处孩子追泡泡的声音都小了。
他摸了摸右耳的小痣,停了几秒,又放下。
“但我还得继续啊。”他声音低了些,“我不走,谁替我走?我不做,谁替我做?所以我重新开始,一点点理架构,补功能。后来用户超过十万,有人说我运气好。其实我知道,我只是没在那个时候放弃。”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熟悉的脸,嘴角又扬起,这次有点勉强,但没躲。
“所以今天我不是来讲苦情故事的。”他吸了口气,语气轻松了些,“我是想说,我能走到现在,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你们一直在。”
“吴颖教会我不能吃亏,老马用咖啡把我拉回来,张婶总在我忘记吃饭时塞吃的,连周正洋都帮我查过税务政策……你们每个人,都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他顿了顿,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压住了什么情绪。
“就算创意被抄了,我也得承认,真正让我站住的人,是你们。”
风吹了一下,灯笼晃了晃。他眼眶有点红,但他没低头,也没擦,只是笑了笑。
“谢谢你们。”他说,声音小了点,但很清楚,“真的。”
说完,他微微弯腰鞠了一躬,动作不大,怕太正式显得假。然后直起身,站在原地不动,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了几道皱。
掌声从右边先响起来,接着左边也跟着响了。不多,也不热烈,但一直持续着,像雨点落在屋檐上。有人喊了句“峰哥牛逼”,大家笑出声,气氛慢慢回来了。
陈峰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了。他脸上还笑着,眼角有点湿,但他自己好像没发现。他低头看了眼咖啡杯,最后一口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完,把空杯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站着没动,看着地上那堆炭灰,火快灭了,只剩几点红光在灰里闪。他想起第一次在老马店里测试APP界面时,也是这样的夜晚,风很大,他盯着手机屏幕划来划去,老马在吧台后头说:“你这玩意儿,能让别人少受点气,就行。”
现在,他做到了一点点。
他知道,真正让他没放弃的,不是“做到”这件事,而是这些人一次次在他快倒下的时候,轻轻扶了他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散了些,没有星星,但也不黑。他咧了下嘴,小声说:“今天这炉子是真灭了。”
然后他转身,准备回去坐下。
就在这时,吴颖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