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盏在狐族部落又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阿禾没再提苍。林盏也没提。两个人跟约好了似的，把那个名字捂得严严实实。白天，林盏教小兽崽们画画。她用彩色的石头把年糕涂得橘黄橘黄。小崽子们坐成一排，看傻了。有个半大不小的豹族男孩问她：“盏姐姐，你家那边，是不是所有房子都长这样？方方正正的，跟笼子似的。”
林盏手里的炭条顿了一下。她笑了笑：“对。都这样。可我们那叫楼。不叫笼子。”
男孩“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为啥不回去？”
林盏没答。她蹲在那儿，把年糕的胡须画长了一点。又涂掉了。她不能回。她回不去。这问题她自己也想过一万遍。没有答案。
夜里，她开始做梦。梦见苍。他坐在石屋门口。天很黑。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小小的。黑的。像炭条。她想喊他。可是梦里的嗓子像被什么粘住了，发不出声。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等了一百年。然后他慢慢转过头。黑眼睛沉沉的。他说：“我学会了。”
林盏从梦里惊醒。一头的汗。阿禾在一旁睡着。呼吸绵长。火堆已经快灭了。她慢慢坐起来，抱紧自己的膝盖。窗外，月亮很大。大得发白。像一颗挂在树梢上的冰珠子。
她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她对阿禾说：“我想回去一趟。”
阿禾正在摘菜。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摘。说：“回哪儿？”
“回他那里。”林盏说。
阿禾把菜放进篓子，拍了拍手。她转过头，看着林盏。那眼神像能看进人骨头里。过了好一会儿，阿禾说：“想好了？”
“没想好。”林盏说，“就是不去一趟，我活不下去。”
阿禾点点头。她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林盏手里。沉甸甸的。有肉干，有几块硬饼，还有一个竹筒水壶。
“走西边的矮树林。别往河边去。水边有蛇。”阿禾说，“到了地方，别犯傻。想留就留。不想留就回。我这帐篷，永远有你的铺。”
林盏的鼻子酸了。她抱了阿禾一下。阿禾身上有干草和药草的味道。暖的。像这世上最后一个愿意等她的人。
“阿禾。”林盏哑声说，“你救了我两次。”
阿禾笑：“你命大。不关我事。快走吧。天晚了不好赶路。”
林盏上路了。
天灰着。风从北边来，带着要下雨的潮气。她沿着阿禾指的路走。草很深。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腿。她的脚上绑着阿禾给她新做的草鞋，比之前那双结实些。她走得快。比逃命时还快。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急。像有根线牵着她，一下一下地扯。
她走了两天。夜里就找棵树靠着。她不怎么睡。实在撑不住了，就眯一会儿。梦里还是苍。他站在石屋门口，黑眼睛望着她。不说话。就望着。
第二天傍晚，她看见了部落。比她记忆里安静。那些帐篷还在。篝火还在冒烟。有兽人在劈柴。有孩子在追跑。一切好像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她躲在一块石头后面。蹲下来。喘气。她的心“咚咚”跳。跳得发痛。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他已经不在了？怕他看见她回来会怎么想？怕他又是那副听不懂的样子？
她咬了咬嘴唇，走了出去。
有人在看她。那些兽人。他们停下手中的活，朝她看。目光像一盏一盏的灯，全打在她身上。她谁也不看。就朝那间石屋走。脚踩在泥里。一步一个印子。
石屋的门开着。
她走到门口，停住了。里面很暗。有火没点。有光照不进去。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迈进去。
墙上的画还在。她画的楼。猫。站牌。桥。还有阿朵采来的花，已经干透了，搁在一个小石碗里。那堆雪白的兽毛还在。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像很久没人碰过了。
林盏走到那面墙前。她看到那块木板。翻过来挂着。背面刻着三个字。
“我拆了。”
她的视线往下。再往下。墙角有新刻的一行字。刻得很浅。有几道划歪了。像手抖。上面写着：
“林盏。回来。”
她的眼泪一下就砸下来了。砸在那些字的凹槽里。小小的。亮亮的。像给那几个字填了光。
她站在石屋里。哭得浑身发抖。她把手指伸出去，摸那几个字。一笔一笔。像摸着他用刀刻上去的力。刻得那么轻。又那么重。像怕她看不见。又怕她看见了会走。
“我回来了。”她小声说。声音在石屋里转。像有人应了一声。
她转身就往外跑。
她要去问。去问阿朵。问所有人。苍呢？苍去哪了？
她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摔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她不觉得疼。她爬起来。继续跑。
她抓住一个路过的猫族女人：“苍呢？苍在哪？”
那女人吓了一跳，指了个方向：“领主他……往西边去了。走了好几天了。灰水河的方向。”
林盏浑身一凉。像被一桶井水从头浇到脚。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又猛地往前冲。
灰水河。
他去找她了。
他进了灰水河。沿着她跑掉的那条路。
那个傻子。
那个天底下最傻的大傻子。
林盏跑出部落。往西边跑。风从灰水河的上游灌过来，像要把她卷回去。她的草鞋跑掉了一只。她也不管。她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血从脚底渗出来。像在身后开了一串红花。
她跑。她拼命跑。
她要去把他追回来。
就像他当初追她那样。拼了命地、不要命地追。
“苍——！”
她喊。嗓子像被风撕破了。那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传出去。传不远。被风打散了。像一片叶子，吹进了灰茫茫的雾里。
没有人应。
只有灰水河在流。缓缓地、静静地，往西。往那片没人回来的雾泽流去。
而她的苍，就在那片雾里。用他的半条命，换一个“懂”。
她跪在河边。跪在湿泥里。水漫上她的膝盖。她的影子被落日拉得细长。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你回来啊。”她哭着说。声音很小。小得河水一冲就没了，“你回来啊，傻大个。我不走了。我哪儿也不去了。你回来啊……”
风吹过。河面轻轻荡。像有什么东西从河底浮起来，又沉了下去。
天黑了。星子亮起来。一颗。两颗。像谁睁开的眼睛。在很远很远的、灰蒙蒙的雾泽深处，有个人，靠在一棵枯树下面，闭着眼。他怀里紧紧抱着半截炭条。炭条还温着。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