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悼傅衍鹏
书名:我的华海岁月 作者:春天 本章字数:3039字 发布时间:2026-09-07

8字标题:滇边鸿影,故友长辞

原本我已经顺着全书脉络,往下构思第七十四章的商业叙事,准备继续铺陈华海集团项目推进之中的种种波折。可一条消息传来,打乱了既定的写作计划:我在本书第十章《踏遍滇西风物,傣乡醉流年》当中记述过的滇西风云人物傅衍鹏,于二〇二六年九月二日,在芒市辞别人世。

听闻噩耗,心绪久久不能平静。思虑再三,我决定搁置原定的商业题材章节,临时插入这一篇悼念文字。世间诸事,功业可以缓缓落笔,故人远去,怀念却不宜拖延。我与傅衍鹏相交于滇西边地,那段相识交往的过往,连同他跌宕壮阔的一生,值得在我的回忆录里留下一页记录。

我和衍鹏的相识,缘起于叶虹一家人。当年我在北海和叶虹相聚小住数日,之后便随同叶虹一道踏上奔赴滇西的路途。待到落脚芒市,经由叶莉姐引荐,我得以结识这位在云南知青群体当中赫赫有名的标杆人物。彼时的傅衍鹏,已经身居德宏州委宣传部长,官至副厅,也就是副州级,正是人生当中叱咤风云的阶段。

早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他便扎根德宏的少数民族边疆山区插队落户,并且和当地景颇族姑娘结为伴侣。七十年代,《人民日报》曾经拿出近乎一整版的版面,刊登《景颇山寨落户记》,专门报道他扎根边疆建设山寨的先进事迹。

以今天人力资源评价的眼光回头审视,一名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能够获得党中央机关报整版篇幅的专题报道,这是何其罕有的礼遇。即便是戎马半生、南征北战的老红军,也未必能够拥有如此规格的宣传。由此足见,在那个年代,上层对于傅衍鹏这一位知青典型寄予何等厚重的重视。当年坊间流传,他即将调往团中央担任重要职务,这个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

回望傅衍鹏的来路,他出身书香门第,家学渊源深厚。其父傅懋勉、伯父傅懋勣,皆是西南联大的毕业生。父亲傅懋勉是闻一多先生的研究生,后来又转入朱自清门下求学;伯父傅懋勣,更是国内声名卓著的语言学家。出身于这样的读书世家,本可以留在城市安身求学,可时代浪潮席卷而来,青年傅衍鹏一腔热血,一心向往奔赴边疆。

六十年代后期,当时当地政策设置诸多限制,并不允许他们这批青年前往德宏边疆插队。可傅衍鹏不愿困于现实条条框框,费尽周折,凭着一份“人民军”的介绍信,冲破重重阻碍,毅然奔赴德宏。旁人说,他这一段奔赴边地的历程,称得上是青春的“生命偷渡”,不是文学修辞,而是实打实的往事。就这样,他把自己的青春,完完整整交付给滇西的崇山峻岭。

落户瑞丽户育景颇山寨之后,傅衍鹏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过客。那片深山闭塞落后,世世代代依靠松明火把照明。他把学到的科学知识拿出来,和当地景颇族群众一同苦干,想办法架设线路,让古老山寨通上了电,终结了山寨千百年火把照明的岁月。他成了山寨里第一名拖拉机手,手把手教授少数民族青年学习驾驶农机,把现代生产工具带进深山村寨。

他入乡随俗,在景颇山寨落地生根,娶景颇族姑娘排东为妻。在山寨百姓心中,他早已经是村寨的一份子。老一辈景颇同胞唤他“勒岗”,翻译过来就是大儿子;年轻一辈尊敬地喊他“阿卜莫”,也就是大哥。后来他出任户育公社党委副书记,还当选共青团十届中央委员。

一九七九年八月,全国先进知青代表座谈会在北京召开。傅衍鹏作为云南知青代表,远赴京城参会,和全国各地三十多名知青标兵一道,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新华社记者拍下一张珍贵照片,记录下当时的一幕:镜头之中,年轻的傅衍鹏和中央领导人紧紧握手。那张照片留存至今,虽然画质略有模糊,但两只交握的手,清晰可见,那是属于一代人的高光时刻。

云南和广西有很多相似之处,同处在祖国西南边陲,同为多民族聚居的区域,当年一并被划定为战备省,长期处在准战时的氛围之下。在芒市和傅衍鹏相处的那段日子,我对此深有体会。身为州委宣传部长,他的身上常常配着一支五十四式手枪,出行乘坐部长专用军用吉普车。公务之余,他会叫上司机驱车,陪着我穿行在滇西的千山万水,一路游历,看遍边地的风土人情。

越野车翻过连绵山岭,一路看过大榕树、傣家竹楼,也见识过山民的村寨。一路交谈,我能够真切感受到,这个人胸中既有知识分子的家国理想,又常年扎根基层,熟悉边疆各族百姓的喜怒哀乐。他熟稔边地的风物,说起少数民族的习俗、山寨生产建设的难处,娓娓道来,句句都是来自实地的体察,不是书本上空洞的理论。

一九九一年的春节,正是我全力启动华海项目的关键年份。那一回,我带着叶虹、叶莉,还有年仅三岁的小女儿雅韵,再一次回到芒市。时隔数年再见,傅衍鹏的岗位已经变动,调任盈江县委副书记。久别重逢,他十分热忱,特意邀约我们一行人前往盈江,参加盛大的目脑纵歌盛会。

目脑纵歌是景颇族最为隆重的传统节日。节日现场人山人海,锣鼓喧天。我们亲眼观览上刀山、下火海的民俗绝技,场面惊心动魄,足够让人印象深刻。夜晚的宴会上,木鼓声声,大家围坐在一起,捧着土家酿造的糯米酒,清甜的米酒入喉。酒过数巡,谈及过往几十年的风雨沉浮,这位铮铮五尺男儿,再也克制不住心绪,当众落下眼泪。

那一刻我才懂得,世人眼里风光无限的知青标杆、地方主官,坚硬外壳之下,也藏着柔软的内心。几十年坎坷起伏,青春热血、理想追求、时代裹挟下的身不由己,万千滋味,全部凝聚在这一场泪水之中。

傅衍鹏一生,始终恪守一句座右铭,取自马克思《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如果我们选择了使自己最大限度服务于人类的职业,那么,我们就不应当屈服于它的重负,这是为亿万万人作出的牺牲,那时我们所体会的就不会是无谓的、有限的利己主义的欢乐,我们的幸福将属于亿万人,我们的事业虽是默默无闻的、但永远具有积极的意义,高尚的人将在我们的墓前洒下热泪。”

这一段话,便是他一生行事的标尺。少年时代胸怀报国理想,冲破阻碍奔赴滇西边疆,把学识奉献给少数民族山寨;身居岗位之时,尽心尽责为边地百姓做事。他把整个人生,努力向这句誓言靠拢。时代浪潮起落,个人命运随之颠簸,有过鲜花与荣光,也历经坎坷磨难。可无论境遇如何变化,他心底那份服务边疆的初心,始终未曾完全磨灭。

得到他离世的消息之后,我也看到友人写下悼念文章。听闻,弥留之际,傅衍鹏依旧不愿意麻烦旁人,病重之时不曾向外多做声张;离去之后,家人也婉拒老友千里奔丧的心意。这便是他的性格,一辈子不愿给别人增添负担,就连告别这个世界,都选择安安静静。

斯人已逝,岁月无声。当年坐着军用吉普陪我游历滇西的故人,已经不在人世间。可他留给边疆的印记不会消散:山寨亮起的灯火、田野轰鸣的拖拉机、少数民族群众口中“勒岗”“阿卜莫”的称呼,还有那一代知识青年把青春献给家国的理想,都会留在滇西的山水之间。

我写《我的华海岁月》,大半笔墨书写我亲历的商业浪潮、企业起落,可我的人生旅途之中,也结识许许多多如同傅衍鹏一般,在时代洪流当中浮沉的人物。他们不是商界中人,却实实在在和我的人生轨迹产生交集。记录下和衍鹏相交的片段,不只是怀念一位旧友,也是留存那一段西南边疆的时代记忆。

世事无常,故人长辞。惟愿滇西群山巍巍,可安故人之魂。

(全文4942字)

章节述评

本章属于回忆录临时插入的悼亡专章,跳出华海集团商业主线,追忆傅衍鹏跌宕一生。

1、叙事取舍:只选取傅衍鹏家学背景、闯边疆插队、建设景颇山寨、人民日报报道、进京受接见、与“我”的两段交往(芒市相识、91年盈江目脑纵歌),剔除无关其他人物故事;

2、人物刻画:既写他时代赋予的光环,也写九一年饮酒落泪,写出大人物普通人脆弱一面;引用他一生奉行的座右铭,锚定人物精神内核;

3、全书定位:承接第十章滇西见闻,作为番外悼念章节,写完本章之后,即可回归主线,继续推进华海集团商业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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