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八号楼门口那段监控单独调了出来。画面上的时间码显示的是当晚九点四十一分,路灯的光从左侧照过来,把单元门口的台阶切成明暗两半。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台阶上方,面朝单元门的方向,后背弓着,双手捂着脸。她的肩膀在抖,频率不快,但幅度很大,像是每一次颤动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压回去。老陈把画面放大了一些,能看到她的手指缝间有光——她的脸埋在手掌后面,眼泪不知道有没有流出来,但肩膀的抖动说明了一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画面切换到了楼梯间的监控探头。那个女人在门口蹲了大约四分钟后站了起来,她没有走向电梯,而是推开了楼梯间的门,走了进去。楼梯间的光线比单元门口暗很多,灯管只亮了一根,另一根在闪烁。女人靠在墙壁上,后背贴着冷白色的瓷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推了一下,身体顺着墙面慢慢滑下去,直到蹲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她蹲在那里,双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长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她的肩膀又开始抖了,但这一次她没有用手去捂脸,她把两只手攥成了拳头,紧紧压在膝盖上方,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摁住。
她哭得没有声音。老陈把声音旋钮调大了两格,扬声器里只有楼梯间通风口的低频嗡嗡声和远处某层楼关门时传来的一声闷响。她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从嘴唇里出来。可是老陈听见了。不是从扬声器里,是从右耳后面那枚人工耳蜗里,像是她的哭声从头顶上方的某个角落渗透进来的,穿过楼板、穿过通风管道、穿过他耳蜗外面的皮肤,直接落在听觉神经的末端。她的哭声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太久的气,冒出头来吸了一口,又沉下去了。“他又打我了……”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巴的闷涩:“我受不了了……”老陈的手指停在鼠标滚轮上。他没有把声音旋钮再调高,因为他知道调高了也听不见——这段声音不在录像里,它只在他的耳朵里。他坐直了身体,把画面里女人的时间码记了下来。她进入楼梯间的时间是当晚九点四十五分十七秒,她在楼梯拐角蹲了多久?老陈把播放速度调到正常,看着她蹲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换姿势,就那么蹲着,像是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很小的点。二十多分钟后,她才慢慢抬起头,用手掌擦了一下脸,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她站在楼梯拐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外套的领子被扯歪了,她把领子重新翻正,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转身继续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监控探头的视角之外。
老陈把时间码和楼层号抄了下来。八号楼,十一层。他翻查了住户登记表,那个楼层的住户信息里只有一个名字,女性,没有登记同住人。但她的登记信息里备注栏写着“搬家日期”,是一年多以前。她没有搬走过。她一直住在那里,跟一个会让她蹲在楼梯间哭二十多分钟的人住在一起。老陈合上登记表,没有写下她的名字,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八号楼,11层”。他不需要写名字,他知道自己会记得住。
老陈把音频输出线从电脑上拔了下来。那根线的插头是镀金的,还带着录音棚时代的旧习惯——老陈在修音师时期留下的毛病,任何音频设备他都坚持用镀金插头,虽然监控主机上那个接口根本不在乎有没有镀金。他把插头攥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他试过,三天前他第一次听到女人在楼梯间里压抑的哭泣时,他就试着把这段回放的音频单独导出过。他用手机录了一段,什么都没有——只有背景里那根灯管闪烁时的电流声和远处一辆电动车报警器被碰响的短促鸣叫。她的哭声不在里面。那些呜咽、那些“他又打我了”、那些“我受不了了”,都是直接落进他的右耳后侧的,没有被任何一条线缆记录过。老陈松开那根线,把它放在桌面上,没有重新插回去。他看着笔记本上那一页空白,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大概十几秒。他在想要不要写点什么。他最终写下了两个字:“报警。”然后他的笔尖停在了那两个字上面。他看着它们,像是看着两扇关着的门。报警是正确的做法,他当然知道。他做了三年零四个月的夜班保安,每年参加两次物业组织的安全培训,其中一个必讲的内容就是“发现家暴情况应及时报警”。培训手册上写着,任何疑似家庭暴力的迹象都应立即通报警方,不要自行干预,不要上门调解,不要激化矛盾。正确流程是:报警,等警察来处理。正确。但他没有证据。监控录像里没有声音,只有画面——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肩膀在抖;她在楼梯间里蹲了二十多分钟,站起来,整理衣领,上楼。这些画面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她可能在楼梯间休息了一下。她的脸上没有伤,至少监控拍到的角度没有拍到明显的伤痕。那个打她的人没有出现在画面里。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受伤记录。他去报警,只能说我看见一个女人蹲在楼梯间哭——警察不会立案,甚至不会出警。他需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男人再次动手的那一刻,等到他能在监控里听见那句“别打了”的同时,有一个合理的理由打电话说“我听见邻居家传来打骂声”。但那意味着他要等。等那个女人再次被打。等他亲眼看见她受伤。等那个男人用某种可以被录下来的方式留下证据。老陈的笔尖从“报警”两个字上面移开了。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那个词旁边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了一个字:“等。”写得比“报警”用力。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沟壑,像是要在纸的那一面也留下痕迹。他合上本子,把手机从桌面中央的位置拿起来,移到了右手顺手的地方。距离他右手伸出去的长度正好是他手指完全展开的距离——不需要站起来,不需要弯腰,只要他伸手,手机就能碰到他的掌心。然后他靠着椅背,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眼睛没有离开八号楼那片监控。画面里的楼梯间空了,灯管还在闪,通风口还在嗡嗡地响。那个女人已经上了楼,回到了十一层。那扇门后面有一个会打她的人。老陈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再次动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次动手,不知道那个女人下一次蹲在楼梯间的时候,他会不会正好在看监控。他只能等。他把手机的位置又调整了半寸,确保自己的右手不用改变姿势就能握住它。然后他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屏幕,耳朵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