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在白班保安来接班之前就出了门。他没有穿制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跟昨天去花店时穿的是同一件。他走在小区外面的马路上,早晨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过来的时候把他的衣领掀起来又放下去。花店在小区东门出去拐两个弯的位置,门面不大,门口的架子上摆着几盆绿萝和吊兰,玻璃门上贴着“鲜花绿植”四个红色字。老陈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店主正坐在柜台后面剪一把黄玫瑰的刺,抬头看了他一眼。
“买花?”店主问。
“买一盆白的。小的,那种开白色小花的,花瓣薄,叶子圆。”老陈比划了一下,手掌拢成一个碗的形状,像是托着一朵看不见的花。
店主放下剪刀,走到里面的架子上端了一盆下来。白色的陶盆,盆口直径大约十五厘米,里面的花开了七八朵,每一朵都是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起,花心有一点淡黄。叶片是深绿色的,边缘圆润,排列得整整齐齐。老陈看了看,觉得跟照片上那盆差不多。“这个叫什么?”
“白晶菊。好养,浇浇水就行,别暴晒。”店主把花盆放在柜台上,“送人?”
“嗯。”老陈没有多解释。他付了钱,把花盆端起来,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盆底平稳地贴着他的掌心。他走出花店的时候步子比进去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怕盆里的土因为颠簸而松开。
老陈端着花盆走在小区里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出头。阳光正是最烈的时候,他把花盆微微偏向身体内侧,用夹克的衣摆挡住了一部分直射的光。他没有走最直接的路,绕过了三号楼和五号楼之间的夹道,从车棚后面那条人少的路上绕过去,走到五号楼侧面的时候停了停,确认单元门口没有人进出,然后才推开门走了进去。他没有坐电梯,依旧走楼梯。楼梯间的灯管亮着,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几下,消散在更暗的楼道深处。他走到老人那层的时候放轻了脚步,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条。纸条正面印着“物业提醒:注意关窗”,背面是他出门前写好的铅笔字:“秀兰喜欢的花。”五个字,笔迹端正,字的间距刚好,不会太挤也不会太散。老陈把纸条折了一下,让它刚好能放在花盆底下压着,露出一半的字。他走到门口,蹲下来,把花盆放在地垫旁边。地垫还是那张深灰色的,边角磨出了线头,上面印着那行已经看不清的模糊字。他把花盆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盆口正对着门缝的方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条,压在盆底,纸条露出一截,白纸黑字,在深灰色的地垫上很显眼。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光来。他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但没有跑。他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门,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几秒钟,然后消失了。
下午三点。老陈坐在值班室里,面前的监控画面是五号楼走廊的那一块屏。他没有切到任何其他画面,也没有把声音旋钮调到最低。他坐在那里,搪瓷杯放在右手边,茶已经泡好了,水是热的。画面里的走廊安安静静,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地板上的灰尘照成一层薄薄的金色。老陈看见那扇门开了。老人的手先伸出来的——一只瘦削的手,指节粗大,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然后是整扇门被推开了。老人站在门口,跟每天下午三点一样,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专门为这个时刻准备过。他的目光本来应该落在走廊正前方的空气上,跟以往每一天一样,准备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说“秀兰,回来了啊”。但他的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停住了。他看见了地垫旁边那盆白色的花。老人的身体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他没有往前走,没有蹲下来,甚至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盆白花,看着盆底压着的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蹲了下来,动作很慢,像是膝盖在弯曲的过程中需要分三次才能完成。他蹲在花盆前面,伸出右手,把那盆花端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把盆底压着的纸条抽了出来。他翻到正面——“物业提醒:注意关窗。”他停了一下,把纸条翻到了背面。老陈看见老人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老人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读那行字——“秀兰喜欢的花。”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反复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行字是不是用铅笔写的,是不是能被擦掉。然后他把纸条贴在了自己的胸口,掌心压着纸面,像是要把它按进胸腔里。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老陈的耳蜗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含混的、被压住的、像是有人在水底用力吸气时发出的一种闷响——是哭声。老陈没有把声音调大,他不需要。他听见了。
老人蹲在门口,花盆放在膝盖上,纸条贴在胸口,哭了。他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只是肩膀在抖,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压抑的气流声,像是他在这五年里每天都在练习如何不哭出声来。他蹲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站了起来。他站起来之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花盆端端正正地端起来,转身走进了屋里。他没有关门,门开着一条缝。老陈看见他走到鞋柜旁边,在那一排女士拖鞋的边上停了下来。他把花盆放了下来,放在那双浅灰色布拖鞋的旁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盆口正对着拖鞋的方向。然后他在门口坐了下来,坐在鞋柜旁边那张小凳子上,弯着腰,看着那盆花。他对着花说了一句话:“秀兰,有人给你送花了。”他的声音没有哭腔,甚至带着一点轻轻的笑意,像是这句话他已经等了很久,终于在有机会说的时候,他把它说了出来。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嘴角旁边的皱纹被撑开了,眼角还有一些没有干透的水痕在灯下反着光。他在笑。流着泪笑。老陈在监控里看见了那个笑。他看见了老人坐在鞋柜旁边的小凳子上,旁边放着一双浅灰色的女士拖鞋,面前是一盆白色的小花,嘴角弯着,眼角的泪痕还没干。他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监控关掉了。他没有把这一段回放保存。他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水还是热的,茶叶的苦味在舌根上散开,不涩,刚好是他能接受的程度。他放下杯子,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从第一集那个深夜到现在,他在这个椅子上坐了多少个夜班?他没有数过。但他知道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像一条被固定住的循环线。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杯放下,拿起了鼠标。他没有再点开五号楼走廊的监控,没有再去确认那盆花还在不在鞋柜旁边,没有再看老人是不是还坐在那张小凳子上。他的手在鼠标上移动了一下,光标在屏幕上游走了一小段距离,然后他点开了地下车库的录像。画面跳出来,灰白色的光重新铺满了屏幕。车库空荡荡的,灯管亮着几根,地面上的车位线在灯光下显出清晰的白色边线。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角落里,车身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开过了。老陈盯着那辆车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画面快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