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来了。两个，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穿着深蓝色的夹克，矮的那个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都没穿制服，但腰间的对讲机和手电筒暴露了他们来的目的。老陈在值班室门口迎上去，高了点了点头，矮的站在后面没有说话，手里拿着一只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把他的下巴照成浅蓝色。
"你报的警？"高个子问。
"嗯。我带你们去车库。"老陈转身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几步，但没有跑。他带着他们穿过花坛旁边那条路，绕到地下车库入口，走下台阶的时候老陈感觉到通风管道吹出来的风掠过他的脸，带着一股灰和锈混合的气味。高个子在后面跟着，脚步声比老陈重，鞋底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响亮的回声。
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原位，跟他报警前看见的位置一模一样，车身落灰，前挡风玻璃上的那层细尘在车库的灯光下依然泛着一层哑光。高个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蹲下来照了一下车底的缝隙，又站起来绕着车身走了一圈。矮个子站在车尾，把平板电脑夹在胳膊底下，伸手拉了拉后备箱的把手。后备箱开了。空的。里面铺着一张深灰色的绒垫，上面没有东西，没有行李，没有杂物，没有痕迹，只有一层细灰均匀地铺在垫子表面，像是从来没有人打开过它。
"你报警说有异常声音？"高个子直起身来，手电筒关了，塞回口袋里。
老陈说："我巡逻经过这辆车的时候听见后备箱有动静，走近了又没了，感觉不对劲就报了。"他说完顿了一下。刚才那句话里有一半是现编的。他知道他没有巡逻经过这辆车，他是在监控回放里听见那句话的。但他不能说。他没有办法解释"我从监控录像里听见一辆车的后备箱说'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他只能把它换成一句正常人会说的理由。高个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矮个子在平板上点了几下，记录了什么，然后合上平板，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我们会登记一下。"高个子说，"有什么新情况再打电话。"
"好。"
高个子转身走了，矮个子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台阶，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车库出口的光线里。老陈站在那辆车旁边，没有跟着上去。他等了一会儿，确认车库入口没有脚步声折返回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车牌号拍了一张照，又蹲下来拍了一张底部的，然后站起来绕着车走了一圈。车窗贴了深色膜，他凑近把脸贴到玻璃上，手掌拢成杯状挡住头顶的反光，但什么都看不见。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像一扇关着的百叶窗。
他回到值班室的时候高个子和矮个子已经不在了。他把门关上，坐回椅子上，打开物业管理系统，在车辆登记栏里输入了那个车牌号。系统转了两秒钟，然后跳出了一条记录。黑色轿车，登记人周明，43岁，6栋302室。登记日期是三年多以前。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半年前办理了搬离手续。老陈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往下滚了一屏，找到了周明的档案照片。一张证件照，白底，周明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不厚，能看见他背后的白墙轮廓。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点，但那种弯不像笑，更像是一种习惯了被拍照时嘴唇的自然弧度。他长相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让人多看一眼。老陈看着那张脸，觉得他像任何一个会在超市里买菜、在路边的早餐摊前排队、在电梯里低头看手机的人。但这个人半年前办了搬离手续，车没有开走，人没有回来，押金没有退，水电费没有结清，物业费停缴的日期跟他搬离的日期在同一天。像是他走到门口，把钥匙放在桌上，然后关上门，再也没有回来过。老陈把那张照片打印了出来。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在安静的值班室里响了一下，纸卷着热气落进托盘里。老陈把照片拿起来，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他用手指捏着照片的底部，把它贴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胶棒已经在抽屉里放了太久，有些干，他用指腹把胶均匀地抹在照片背面，压平，边角没有翘起来。然后他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半年前搬走，车没开走，人没回来。"他写完这行字之后，笔尖没有立即离开纸面。他在句号的位置停了两秒，像是在等墨水干透。然后他把笔记本举起来一些，让自己的视线与照片上的脸平齐。他看着周明镜片后面的眼睛——那种普通的、安静的、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眼睛，像是在看着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又像是在看着一个他其实早就认识了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你在哪？"没有人回答。值班室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替他等着。
老陈把笔记本合上，但没有放回抽屉。他把它放在桌角，让封面朝上，让那个被打印出来的周明的脸夹在里面，像夹了一张还没拆封的信。他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块显示地下车库的实时监控屏。那辆黑色轿车还在那里。灰扑扑的，灯管在上面闪了一下，照亮了它车顶上的浮尘，又暗下去，像是有人在远处给它打着信号。老陈看着那辆车，想着那个叫周明的人，想着那张普通得让人记不住的脸，想着那辆停在同一个位置一个月没有动的车，想着那句"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那句话是谁说的。是周明说的吗。还是别人。还是那辆车自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周明的车牌号现在写在笔记本上了，周明的脸现在贴在纸上了，他已经记住了那张脸，他已经不可能再忘记它。无论他走到哪里，老陈都会认得出来。他坐在椅子上，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重新翻开笔记本，在"周明"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然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等着天亮。他觉得自己今晚不会睡了。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他觉得如果他闭上眼睛，那句话又会从耳蜗里游出来，像一条鱼从水底浮到水面，吐一个泡，然后沉下去。他不想错过它。他想听见下一次它来的时候，从哪个方向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