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接班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三号楼周边的监控全部调出来。他把单元门口、电梯轿厢、走廊、楼后通道、花坛两侧，一共六块屏，全部切到了三号楼的方向。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进了几段白天的回放，确认女孩搬进去之后没有再出来，然后他把时间跳到了晚上十一点，开始盯着。
他不是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应该看一看。三号楼302室住进了一个独居的年轻女孩，这件事本身没什么特别，小区里独居的年轻女孩不止她一个。但他就是觉得应该看。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不说话的提醒。
夜很安静。值班室的挂钟走到凌晨一点的时候，老陈把目光从其他几块屏上收回来，集中到了三号楼单元门口那块画面上。路灯还在亮，把台阶照成一片浅黄色的区域。单元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光来。花坛边上的长椅空着，垃圾桶旁边那只流浪猫不在，大概是去别的地方觅食了。一点二十分，一个身影从画面左侧走了进来。
老陈的手指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个人走得不快，步子不大，鞋底落在水泥地面上时几乎没有声音。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眉眼，只能看见下巴的轮廓和脖子上那段没有完全被衣领遮住的皮肤。他没有走向单元门，没有走向花坛长椅，没有走向垃圾桶。他在路灯下面站住了。他抬起头，看着三号楼的墙面，像是在数什么。老陈把画面放大了。男人的脸在屏幕中央被拉大，像素块变得粗了一些，但还能辨认出下巴的线条和嘴唇的形状。他看见男人的嘴在动，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一个人在低声重复某个词。老陈把声音旋钮拧到了最大。扬声器里传来路灯电流的嗡鸣声，风吹过树叶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道哪一户空调外机启动的闷响，然后在这些声音下面，有一个极细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渗了出来。
"……302……302……"
老陈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把声音旋钮又拧高了半格，这一次那个声音更清楚了，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画着同一个数字。男人在数楼层。他站在路灯下面，仰着头，目光从三号楼的一楼窗户开始往上移动，每移一层，嘴唇就动一下。他的声音在老陈的耳蜗里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像一条信号不太稳定的电波，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老陈看着屏幕上的那个人，看着他在路灯下站了将近半个小时。期间他没有走动，没有看手机，没有接电话，没有点烟，没有蹲下来系鞋带——他只是站在那里，抬头数着楼层。每数到三楼的某个位置，他停一下，然后又继续数。来回数了两遍。后来他踱了几步，从路灯下面走到花坛旁边，又从花坛走回路灯下面。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值班室里被放大成一块干涩的砂纸来回推动的声音。然后他又抬起头，看了三号楼的方向一会儿，像是确认了什么，转身走了。
老陈把画面往前倒。他找到了这个男人出现的精确时间：凌晨一点零七分，他从画面左侧走过来，脚步没有犹豫，像是知道要去哪里。他又往后翻，找到男人离开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八分。他在三号楼楼下停留了四十一分钟。四十一分钟里，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数楼层，数302。老陈把他的脸固定住，截了图。截图里男人的脸被帽檐遮住了眉眼，但下巴、嘴唇、脖子和肩宽都能看得很清楚。他把截图打开，在物业登记系统的人脸数据库里比对了一下，系统显示"未找到匹配记录"。这个人不是小区住户。老陈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不是住户，不是来取快递的，不是来等人接的，不是迷路的。是一个非小区住户，在凌晨一点二十分，站在三号楼楼下，抬着头数302。
老陈把截图打印了出来。打印纸从机器里吐出时还带着热，他用手指捏住边角，放在桌面上，让它自然冷却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打印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302楼下，凌晨1:20，非住户。"然后他把这张纸贴在了笔记本的新一页上，贴在周明那张照片的后面。他合上本子，没有再看。
第二天晚上，老陈把三号楼门口的监控又调了出来。他把时间调整到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开始快进。画面里的路灯亮着，单元门关着，花坛边上的长椅空着，流浪猫出现了又走了。没有人。一点十分，没有人。一点二十分，没有人。一点半，没有人。他又翻到前一天的回放，同一个时间段——没有人。他往前翻到更早的一天，凌晨一点二十分，路灯下面空荡荡的。那个男人没有再来过。只来过一次。
老陈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路灯，把手从鼠标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他在想，一次够不够做决定。如果那个人再也没有来过，如果他那天晚上只是路过、只是碰巧停在了那盏路灯下面、只是不经意地抬头数了数楼层——那纸条就是多余的提醒，像一个关错了的门。但如果他还会来，如果他下一次来的时候不是站在路灯下面数楼层，而是走进了单元门，走上了三楼，停在302的门口呢。老陈把右手伸进口袋，里面有一张已经折好的纸条。纸边对齐了，折痕压得很深，正面的"物业提醒：注意关窗"几个字在折叠的过程中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线，背面的铅笔字是昨天晚上写的："有人在楼下数你的楼层，注意安全。"他没有把纸条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捏了一下纸角，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路灯，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一次就够了。"
不是路过，不是等人，不是迷路。一个非小区住户，凌晨一点二十分，站在路灯下面，花四十多分钟，数同一个楼层。老陈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平展开，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字。然后他把它重新折好，放回了口袋里。如果那个人再也不来，这张纸条就只是一张写了字的纸，夹在口袋里多待几天，等着被扔进垃圾桶。如果那个人还会来，老陈每天晚上都会把三号楼门口的监控多盯一会儿。他不想在下次那个男人出现的时候，才想起来他还没有把纸条送出去。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下一行字："302，留意。"然后他合上本子，把三号楼门口的监控画面从缩略图拉到了主屏。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鼠标旁边，眼睛看着路灯下那块空荡荡的区域。桂花香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飘进来，还是甜的，但这个夜晚的甜味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老陈又看了窗外一眼。三号楼302室的灯关着。但她还在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