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是前一天晚上写好的。老陈坐在值班室里,纸面平摊在桌面上,铅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他想了想,还是把"楼下"改成了"楼下",把"数你的楼层"加了一个逗号。最后落笔的时候,他确认了一遍字迹,然后把纸条对折,放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衬布放好,像是放一件需要体温保存的东西。
他白天照常巡逻,走的是日常的路线,巡更棒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路过三号楼的时候他加快了脚步,走了过去,又走了回来。他不能再等了。那个男人从凌晨一点多站在路灯下数302的时候开始,他就不应该等了。老陈做了个决定——他推开了三号楼的单元门,然后走了进去。
他没有坐电梯,走的是楼梯。楼梯间里灰扑扑的,墙角的防火栓箱上积了一层薄灰。他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落在台阶上只发出极细的摩擦声,像是把每一脚都垫了一层绒布。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在楼梯间的门后面停了一下,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走廊里没有声音,没有人走动。他推开门,侧身闪进去,顺手把门在身后带上了。走廊很静。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某户门口的一张快递单贴纸微微掀动了一下。老陈走到302门口,又停了一下。他蹲下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张折好的纸条,纸面已经带着他胸口的体温,摸起来暖暖的。他抽出纸条,把它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纸条滑过门槛和地板之间的缝隙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在沙子上拖过一条细线。老陈听见它落进了门内侧的地板上,又弹了一下——纸是硬的,落地的声音有点脆,像是有人轻轻叩了一下门板的内侧。他确定纸条已经全部进去了,没有卡在门槛上。他站起来,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沾着的灰。
他转身走了两步,还没走到楼梯间门口,楼上传来一声响——门锁转动的声音。老陈的脚步骤然停住了。他在三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站住,后背贴上了墙壁。他听见那扇门开了。女孩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轻而短,拖鞋底落在瓷砖上发出一种细碎的声响。她走到门口,停了下来。老陈听见她蹲下来时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她拿起纸条时纸张与地面分离的那一声轻微撕裂声。他没有动,后背贴着墙壁,呼吸放得又浅又慢,像一根被压到最细的丝线。他听见女孩把纸条展开了,纸面被打开时发出的那一下舒展声。然后安静。大约三秒。三秒里,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被压住了。然后她关上了门。门合上之后,里面传来锁链被推入轨道的声音。防盗链挂上了——金属链扣滑入卡槽的那一声清脆的"咔嗒"。老陈的脚尖在鞋里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某个一直被绷着的弹簧终于松了一扣。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下楼。
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头顶偏西一些的位置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收成了一小团踩在脚底下。他走到路灯下面,抬头看了一眼三楼302室的窗户——窗帘已经拉上了,乳白色的布面透出一层暖黄色的光,灯开着。老陈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被窗帘遮住的窗。他知道那个女孩此刻正站在窗后、或者坐在书桌前、或者在整理行李,但她已经知道了有一张纸条告诉她"有人在楼下数你的楼层"。她知道她应该锁好门,挂上防盗链。她做了。老陈站在路灯下面,嘴边的肌肉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很浅的、还没有完全成形的笑。他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跟那扇窗户作一个无声的确认。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鞋底落在水泥地面上时发出的声响也柔了一些。
他回到值班室,没有坐下。他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出去,三号楼302室的窗帘还拉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帘边缘漏出来,在傍晚的灰蓝色天光里像一小块琥珀色的琥珀。老陈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他没有坐,没有开电脑,没有翻监控。他只是站着,像一个看着一盏灯还亮着的人。然后他终于坐了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纸条已经送到了。她锁了门,挂了链。他知道她知道了。他不需要再去看监控确认她锁没锁门。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