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在给302女孩送完纸条之后的第三天晚上，把笔记本重新翻开了。他之前一直把周明的事搁着，像一个放在书架高处的盒子，他知道它在那里，但他还没有准备好把它拿下来打开。现在他准备好了。他翻开笔记本，周明那张打印出来的照片贴在纸面上，黑框眼镜，浅蓝色衬衫，嘴角微微弯着，一张普通得让人记不住的脸。照片下面是他自己写的字："半年前搬走，车没开走，人没回来。"
老陈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拿起手机，按着周明档案上留的那个电话号码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的是一段录音，女声，标准的普通话："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老陈没有立刻挂断。他听着那段录音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掉了通话键。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拿起笔，在周明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叉，叉画得不重，笔尖在纸面上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痕迹，像是一个临时标记，随时可以被擦掉。
他把笔记本推到一边，打开了物业缴费系统。光标在搜索栏里闪了两下，老陈输入了周明的户号——6栋302。回车。系统跳转了一下，缴费记录以列表形式在屏幕上排开。老陈从上往下看，每一条记录都标注着缴费日期、金额和缴费方式。去年一年的记录很整齐，每隔三个月一笔，金额相同，缴费时间都在每个季度的第一个星期内。老陈看着那些日期，像是看一个人按部就班的生活轨迹——每个季度交一次物业费，每次都没有逾期。然后他翻到了半年前的那个日期。最后一笔缴费。之后全是空行。缴费记录停在半年前某一天，后面的格子是白的，像一条走到一半忽然断掉的线。老陈把那个日期抄在了笔记本上，又翻出周明搬离手续的办理日期，并排放在一起。同一天。搬离手续的日期和最后一次缴费的日期是同一天。他把这两个日期圈在了一起，用笔尖在圆圈下面划了一道短横线，像是在给两个词做一个标记。
老陈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记录，缴费日期、搬离日期，两栏数据对得严丝合缝，像是被人用尺子比着放进去的。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他刚才输入的户号是6栋302，但三号楼新搬来的那个女孩住的也是302，302这三个数字在同一个笔记本上出现了两次。他皱了皱眉，拿起笔，在"6栋302"下面划了一条线，又在"302"下面划了一条线。他没有把那两条线连起来，他还不确定它们之间有没有关联。但他记住了那个数字，像是记住了一扇门牌号可能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亮着同样的灯。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搬走当天，停缴当天，车留在车库当天。一辆车停在原地没有开走，一张脸消失了没有回来，一笔物业费停在了当天没有续交。像是有人把那一天当成了一扇门，走进去之后顺手把门带上了，连门缝都没有留出来。"搬走当天停缴，一辆车扔在车库不要了……"老陈合上本子，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扇关上的门说话。他把周明那张照片从笔记本里抽了出来，放在桌面的正中间，让那张戴着黑框眼镜的脸正对着自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不叫搬走，这叫跑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腹前，眼睛没有离开那张照片。跑了。不是搬走，不是换房，不是回老家，是跑了。一个人如果打算正常搬走，他不会在搬离当天停掉所有缴费记录，不会把一辆还能开的车扔在地下车库里蒙灰，不会把押金留在物业系统里不退不结。他会打扫干净房间，把钥匙放在桌子上，把水电费结清，把车开走。但周明没有。他留下了一辆车，一把没人来领的钥匙，一笔停在半年前的物业费，和一张普通得让人记不住的脸。
老陈伸手把那张照片往前推了推，让它离自己更近一些。他低头看着照片上周明的眼睛，那副黑框眼镜后面是一种平静到近乎空洞的表情，像是在拍照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要走，只是在等一个日期。老陈把照片放回桌面中央，然后把它收进了笔记本里，合上本子。他又看了一眼6栋302和302之间那条还没有被连起来的线。"人在哪儿不知道，"他对自己说，"但车还在。那就说明没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