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地下车库跟晚上不一样。灯管还在闪，通风管道还在嗡嗡地响，但光线比晚上更匀称一些，从地面反射到天花板上的光多了一层浅白色的薄膜，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细节照得比夜里清楚。老陈站在车库入口，手电筒已经关了，巡更棒夹在腋下，他把它别回腰间的挂扣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跟值班的同事说“我去车库转一圈”——同事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手机。老陈推开车库入口的铁门，走了进去。
车库里车不多，这个点大部分住户已经上班去了，剩下几辆车稀疏地停在各个角落，像被随机搁置的棋子。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灰色车身在灯管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哑光，灰尘覆盖得恰到好处，像一层细绒毯子，把光泽收得服服帖帖。老陈走近了。他先绕着车走了一圈，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但第一次真正靠近的东西。车顶上的灰尘积得最厚，有人用指尖在灰上写过字，又被人用手掌擦掉了，留下一团模糊的印痕。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可能是几个字母，也可能只是一个潦草的记号，老陈凑近看了看，又直起身来，没有花太多时间在上面。他走到驾驶座一侧，弯下腰，把脸贴到了车窗玻璃上。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见一片黑漆漆的轮廓，他用手掌拢成杯状挡住头顶的灯光，让眼窝更贴近玻璃，然后眯起眼睛往里看。里面是空的。座椅上没有人，方向盘上没有手，后座上也空荡荡的，只有座椅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反光，像是皮革被久坐之后压出来的光泽。
他直起身来，蹲下去看轮胎。四个轮胎都半瘪，像是停久了之后慢慢漏气的结果。但他注意到瘪的程度不一样——左前轮和右后轮的胎压看起来接近，但左后轮明显比其他的硬一些。他伸出脚踩了一下左后轮的侧壁，鞋底压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股比预想中更强的回弹力。这个轮胎被人充过气，而且时间不会太久。他蹲在左后轮旁边，抬头看了一眼车的底盘。底盘很干净，没有油渍，没有刮痕，像是一辆被精心停放过、没有在路上颠簸过的车。然后他绕到了车尾，趴低身子，把视线与后备箱锁孔平齐。
锁孔周围有一圈浅浅的划痕。那些划痕不是均匀的，像是什么工具在插入锁孔时反复刮擦留下的痕迹。金属色从划痕中露出来，没有被灰尘覆盖，像是最近才被碰过的。老陈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最浅的一道划痕——灰被他的指腹蹭开了一点，露出了下面更亮的金属底色，边缘锋利，没有氧化暗沉。他又摸了一下旁边另一道痕，同样的触感。不是旧伤。老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锁孔拍了一张特写。他把照片放大，锁孔边缘的细节在屏幕上清晰了一些，那些划痕的轨迹和间隔暴露得清清楚楚。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它们的形状和走向，又拍了一张更近的，然后才站起来。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把整辆车收进了视线里。车身在灰白色的灯光下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停在那里，等着有人做点什么。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支架——位置在车位的后方偏左，装在通风管道旁边。那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如果不是特意去看，不会注意到它。老陈盯着那个支架看了一会儿，像是要把它的位置刻进脑子里。然后他的视线落回到车身的中部，落在那道被灰尘覆盖的尾箱轮廓上。他低声说了一句：“谁开了你的后备箱。”没有人回答。车库里只有灯管在闪，通风管道在嗡嗡地响。
老陈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拍。鞋底落在水泥地上时声音稍微重了一些，像是他在把心里某块石头往地上放。他推开铁门走进阳光里的时候，眼睛被光线刺得眯了一下，他没有停下来适应，径直走回了值班室。同事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完啦？”老陈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刚才拍的那两张照片打开，又看了一遍。划痕的边缘锋利，金属色发白，没有被氧化发暗的痕迹。不超过两天。老陈把手机放回桌上，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灯管在闪，跟地下车库那些灯管一样，忽明忽灭，像是一口气喘不匀。他想起周明那张照片，想起那辆停了一个月没动的车，想起那句“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想起后备箱锁孔旁边那些发白的划痕。他说不清这些事之间的线是怎么连的，但他知道它们应该是连着的。他只需要找出那根线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