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回到值班室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颤。那种颤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他在桌边坐下来，把手摊开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上，让那阵余颤自己慢慢消下去。他没有立刻去翻车库之前的记录。他需要冷却一下，让手指先安静下来，让脑子里那些关于后备箱锁孔划痕的画面先退一退。他随手点开了各栋楼走廊的夜间监控，像是翻一本不需要太用心的画册，让自己的目光在那些空荡的画面里游走。四号楼走廊静着，五号楼走廊静着，七号楼走廊静着，三号楼走廊出现了人。一个男人光着脚从屋里走出来，停在自家门口，没有下楼，也没有去按电梯。他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鸟，在笼子里兜着圈子。老陈的手指停住了。
他放大了画面。三号楼七层走廊，路灯在走廊尽头投下一道浅黄色的长条光，把地板砖上的灰尘照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衫，领口松垮垮地歪向左边，像是穿着它睡了很久。他光着脚，但左脚穿着一只深灰色的拖鞋，右脚的拖鞋不知丢到了哪里，脚掌直接踩在地面上，脚趾在安静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抓住什么东西。他的目光没有落点，像是看着走廊尽头某一扇门，又像是看着那扇门后面的空气。他的步伐不慢，也不算快，从门口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转身，走回门口，转身，又走回去。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像一架已经设定好步幅的机器在反复执行同一段程序。但他的嘴在动。
老陈把那段回放的声音调了出来。扬声器里传来走廊尽头的风声和远处某户人家空调启动后的低频震动，但这些声音都被另一个更小的、更细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盖住了。男人在说话。“跟我没关系……”他的声音不像是在对人说，更像是在对空气说，对自己说，对地面上某一块他不知道踩了多少遍的地砖说。“我说了跟我没关系……”老陈把声音旋钮又拧高了一格。那些句子在扬声器里断断续续地流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每一次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会停一下，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然后转身，往回走，又开始念叨。像一盘磁带被人反复倒带重放，每次停在同一处，每次倒回同一点，每次播放同一段内容。
老陈放慢了播放速度。画面在慢速下变得有些滞涩，男人的脚步像是踩在粘稠的液体里。在这种速度下，老陈看清楚了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男人的左肩比右肩稍微塌了一点，像是身体一侧常年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他走路的时候脚掌落地的顺序是先左脚后右脚，右脚落地时脚跟比左脚重，像是习惯性地把重心偏向了右边。他的拖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可能在屋里，也可能已经在某个夜晚被他踢到了走廊拐角。他显然睡不着，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在走。他的眼睛半睁着，像是醒着，又像是醒着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老陈把播放速度调回了正常，让他以正常的速度在走廊里走着。他翻看了前几天的记录，同样的画面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男人推开门，光着一只脚走出来，开始踱步，每一趟的步幅几乎相同，每一句“跟我没关系”出现的时间点也几乎相同。像一台被设定了定时运行的机器，在每天的同一时刻启动，运行四十分钟，然后自动关闭。老陈看着画面里那个男人走到第三趟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面朝窗玻璃，像是在看自己的倒影。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不是我的错。”然后他转身走回了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陈把那句话倒回去又放了一遍。“不是我的错。”他听见了。但他觉得这句话跟他之前听见的那些“跟我没关系”不太一样，那句里没有了那种重复念叨的机械感，它更像是一个人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说出来的什么东西。他把画面暂停了。他放大了男人的脸。因为走得久了，男人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在走廊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点点细碎的光。他的眼神是散的，看着摄像头方向的时候像是在看，又像是穿过了它。老陈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是一张疲惫的脸，颧骨高，眼窝深，法令纹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往下拽着。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所有人——小区住户、来往的快递员、偶尔来值班室问路的访客。没有对上。
但他觉得他见过这个人。他不是在“现在”见过的，是在“以前”见过的。他的过目不忘开始启动了。他把画面缩小，打开了自己的监控截屏文件夹，从最新的文件开始往前翻。他翻过车棚监控的截图、翻过快递柜旁边的截图、翻过三号楼单元门口的截图。他的手指在一张旧截图前面停了下来。那张截图是五年前的。文件夹的名字叫“旧档-三号楼”。他点开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