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在旧档文件夹里翻到五年前的记录时,手指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来这个小区当保安是三年多前的事,但监控记录里存着比他更早的画面。五年前,他还不在这把椅子上坐着。五年前,这间值班室里坐着的是另一个人。但画面留下了。他点开文件夹,按年份翻到了五年前。文件名按日期排列,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等待被打开的盒子。他找到了那一天的记录——文件夹里存着一段大约四十分钟的楼道监控,画面灰白,像素比现在低一档,角落里的时间码在一下一下地跳动,像是在数着一种慢下来的时间。
快递员出现在画面里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一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背后印着快递公司的白色标志,右手夹着一个纸箱,左手扶着楼梯扶手正在爬楼。箱子不大,但扛在肩膀上的姿势让他的身体微微向右倾斜,重心落在右腿上,左腿向上迈的时候需要额外用力。他走到七层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扶了一下墙,用肩膀抵住墙面,像是腿忽然软了一拍,要把身体的重量从腿上卸到墙上。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整个人顺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像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脊椎。他的脚还在台阶上,但身体已经歪了,肩膀蹭着墙皮,一点一点地往下滑,直到整个人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头低垂着。画面里的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大约过了三分钟,一扇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老陈把画面暂停住,放大那个男人的脸——因为像素比现在的低一些,放大的时候画面出现了一些轻微的模糊,但他还是认出了那张脸。颧骨高,眼窝深,法令纹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步伐里有一种疲惫的、被什么压着的沉重感。就是昨晚在三号楼七层走廊里光着脚踱步的那个男人。五年前的他和现在看起来差不多,只是皱纹还没那么深,头发也还没那么稀疏。他走出来的时候表情是正常的,像任何一个在下午两点十一分出门扔垃圾的住户。然后他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快递员。他的脚步停住了。他手里的垃圾袋在他的手指间轻轻晃了一下。他没有蹲下去查看,没有跑上前——他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不大,但确实存在,他的脚后跟碰了一下身后的门槛,像是身体在还来得及反应之前就已经替自己做了一个决定。他退了一步,然后他跑上前去了。
老陈把那几秒反复看了很多遍。他看男人走出来,看男人看见快递员,看男人的脚往后挪了一步。那一步的跨度大概是一个半脚掌的距离,不算大,但足够让他从“发现”变成“退开”。老陈按了暂停。他把男人的脸放大,把他站在门口时的那一瞬间和现在踱步时的脸放在一起对比——同一个人。五年前的他站在七楼走廊的门槛前,手里的垃圾袋还没来得及放下。现在他每天凌晨光着脚在同一条走廊上走来走去,嘴里念着“跟我没关系”。
老陈关掉那段回放,打开了浏览器。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小区的名字和“快递员”三个字。搜索结果跳出来很多条,大部分是快递站点信息、包裹查询页、广告。他往下翻了翻,在第三页找到了一条本地新闻,发布时间是五年前的那个月。他点了进去。新闻标题是:“快递员送货时突发疾病身亡,家属质疑死亡原因非意外,警方已介入调查。”正文没有很长,大概三百来字,描述了一个快递员在某老旧小区送货途中突然倒地,经抢救无效死亡。警方初步调查未发现明显外伤,但家属表示快递员身体健康、无既往病史,对“突发疾病”的结论提出质疑。文章末尾提到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老陈读了那篇报道两遍。第二遍的时候他把注意力放在了几个关键词上——“身体健康”“无既往病史”“家属质疑”。他关掉网页,没有继续搜下去,重新打开了那段五年前的监控录像。
他把画面调到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的那一刻,看了一遍。再调回去,又看了一遍。第五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男人走出来的时候,他左脚的拖鞋先跨出门槛,右脚随后跟上。那一只拖鞋的样式和他昨晚在监控里看到的那只是一样的。深灰色,布面,鞋底边缘磨得有些圆润。他记得昨晚在监控里看见他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现在他知道那只拖鞋穿了至少五年了,也已经在同一条走廊上走了五年了。老陈按了暂停,把男人的脸在屏幕上固定住,和昨晚那个在走廊里踱步的男人并排放着。左边是五年前的,右边是现在的。左边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惊慌的、正在做出反应的。右边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空的、已经重复了太多遍相同的步伐、相同的低语、相同的“跟我没关系”。他看着这两张脸,像是看着同一个人的两个不同的时刻。他说不清这中间隔着什么,但他知道这里面有一道裂缝。那道裂缝从五年前快递员倒下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在变大。老陈把两张图并列保存,打了一个文件名——“5年前与现在”。然后他关掉了显示器,靠在椅背上。他知道今晚可能又是一个不眠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