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两张脸在屏幕上并排放好。左边是五年前的截图，右边是昨晚的回放截取。左边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惊慌的，眉头拧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正在做出一个还没有完成的判断。右边那张脸是空的，瞳孔散着，法令纹比五年前深了不止一倍，嘴角向下坠着，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往下拉。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关掉了那个文件夹。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只剩下一片灰蓝色的桌面背景。他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了眼睛。他不需要再翻硬盘了。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每一帧都还在。他的过目不忘不是那种可以随时调取任何画面的能力——它是一种储存方式，像一座没有人整理的仓库，所有他看过的东西都被堆在里面，平时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角落里，但当他需要的时候，他只需要把注意力对准那个方向，画面就会自己浮上来。他把五年前事发当天所有监控在脑中按时间轴排开了。
他先看到了快递员进楼的画面。下午一点五十八分，他推开三号楼单元门，右手夹着纸箱，左手扶着楼梯扶手，跨上了第一级台阶。他的步伐是均匀的，呼吸的频率从画面里看不出，但老陈知道那是一个身体健康的人在正常爬楼时的节奏。他一路从一楼爬到七楼，中途没有停顿，没有休息，没有放下箱子。两点十一分，他走到七层拐角的时候停住了。那一段画面老陈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他没有跳过它，他让它在脑子里自然流过，像一段已经烂熟于心的旋律。然后他继续往前排——快递员倒下之后大约三分钟，一扇门开了，那个男人走出来，扔垃圾，发现快递员，后退一步，然后跑上前。这一段他也看过很多次了。但他这一次没有在男人出现的那一帧停下来，他的时间轴继续往前推，推到了快递员倒下之前的那几分钟。两点零八分。快递员还在六楼到七楼之间的台阶上。七层旁边的楼梯间门开了一条缝。
老陈猛地睁开眼。他重新坐直，手伸向鼠标，快速翻回到五年前的监控记录里，找到了那段画面。他把播放速度调到最慢，让每一帧都像一张静止的照片一样在屏幕上停留。画面里，七层走廊旁边的楼梯间门确实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很窄，大概只有十厘米左右宽，像是一扇没有被完全合上的门，被风或者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露出了门框后面一道暗色的空隙。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一只手。一只手从门缝里探出来，握在门板的边缘，像是正在确认门外有没有人，又像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把门推开更多。那手顿了一下，然后门缝变宽了半寸，一个人从里面探出头，看了看走廊的方向。他只在门缝里露了一瞬间，像是看了一眼走廊里有没有人，然后立刻缩了回去。门重新合上，门缝消失，像是从来没有打开过。老陈把画面倒回去，重新播放。他在那个人探出头的那一帧按了暂停。画面里，门缝的阴影遮住了大部分的脸，只露出下巴的一部分和整条右腿的轮廓。那条腿上穿着一只灰色的拖鞋，鞋底边缘磨得有些圆润，颜色是那种洗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柔和灰，布面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口。那个人缩回去之前停了大约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退了回去。门关上了。
老陈把那段画面反复放了三遍。他没有去辨认那张脸，因为辨认不出来。门缝太窄了，阴影太重了，但他不需要辨认那张脸。他把画面放大到极限——像素块在屏幕的放大下变成了粗糙的方格，但他还是看清了那只灰色拖鞋的轮廓。他把这段画面截图保存，然后把今晚三号楼七层走廊的监控回放调出来，找到了男人走出门的那一刻。他在那一帧按了暂停，把画面放大到同样的尺寸。他对比了左边屏幕上的灰色拖鞋和右边屏幕上的灰色拖鞋。一样的。鞋底的磨痕一样。鞋面那道浅浅的裂口一样。颜色一样。位置一样。就是同一双。他闭上眼，把第24集那段回放重新调了出来。上次看的时候他只看男人的脸和嘴型，他盯着他的嘴唇在说“跟我没关系”，盯着他那双空荡荡的眼睛，盯着他每一次走到走廊尽头时转身的动作。他没有往下看。但这一次他切到了走廊地面那部分。画面里，男人光着右脚，左脚穿着一只灰色拖鞋。跟五年前那段监控里露出来的那一只完全一样。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磨痕，一样的裂口。老陈想起昨晚监控里那个男人光着一只脚在走廊里走的样子，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好。不是他找不到那只鞋。是他没有时间去找。那个人每次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都只穿了一只鞋，因为他不是打算出门散步的，他只是忽然醒了，或者忽然没睡着，然后身体比他更早地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向走廊，开始重复同一个动作。
老陈坐在椅子上，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他看着屏幕上那两个画面——五年前的、现在的；楼梯间里的、走廊里的；灰色拖鞋的、光着脚的。他把时间轴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把五年前那一天的每一帧都按顺序走了一遍。快递员进楼，快递员爬楼，快递员走到七层拐角。在快递员倒下之前三分钟，楼梯间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人从里面探出头看了走廊一眼。然后那个人缩回去了。然后快递员倒了。然后三分钟之后，门开了，那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了倒地的快递员，他退了一步，然后跑上前。顺序清楚了。老陈把那些碎片按顺序放好，像拼一张被拆散的图。男人在快递员倒下之前就站在楼梯间里。他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某个人，某件事，某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他看见了，然后把门关上，回到屋里，等了大约三分钟，假装自己刚出门扔垃圾，然后才“发现”快递员倒在地上。他一直在瞒着。他不是凶手，但他看见了凶手。他看见了凶手在快递员倒下之前做了什么，或者看见了凶手在快递员倒下之后从楼梯间里离开的背影。他看见了，但他假装没有看见。他在门口站着的时候说“不是我”，他在走廊里踱步的时候说“跟我没关系”，他每天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光着脚在七楼走廊走来走去，说同一句话，像一张被卡住的唱片在同一道沟槽里反复磨着同一个音。老陈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他看见了什么。”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那个男人不是凶手。那个男人是目击者。他看见了凶手。他也知道那个男人这五年没有一天睡得着觉。他每天凌晨出来走，走四十分钟，走完回去，第二天再来。像一个没有出口的循环。老陈不知道那个男人在楼梯间里看见的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那个男人愿意说出来，他这五年的循环就能停下来。他每天晚上睡不着的那个东西，不是良心发现，是恐惧。他怕那个人还会回来。老陈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路灯还亮着，三号楼七层那个男人的窗户也是黑的。但老陈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凌晨一点，他会从那张床上起来，光着一只脚，走到走廊里，开始走他的路。而老陈会看着他。他会一直看着他，直到他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