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提前查过。男人每周四上午会下楼扔一次垃圾，时间通常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不是每天，是一周一次，像是一个被压缩到最低限度的生活动作，把一周积攒的垃圾集中在一天处理掉，其他时间他可能不出门。老陈不知道他在屋里做些什么，但老陈知道他会在今天上午下楼。周四了。他把巡更棒别在腰带上，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三号楼和五号楼之间的那个垃圾桶旁边，在长椅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刻意选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就坐在长椅正中间，像一个刚好走累了想坐下来歇一会儿的人。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轻微的凉意。他把瓶子放在膝盖上，没有看时间，没有看手机，只是看着面前那条从三号楼单元门口延伸到垃圾桶旁边的小路。
大约十分钟后，男人出现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领口竖着，拉链没有拉到底。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袋口系了一个结，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一周的废弃。他走路的姿势跟监控里不一样——监控里他光着脚在走廊里踱步的时候，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像是身体在自动执行一段被编好的程序。但现在他在白天走路时，步子没有那么匀称了，右脚落地的时候比左脚重一些，身体微微向右倾斜。他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垃圾袋举起来扔进桶里，动作干脆，像是早就想好要扔掉了。他转身的时候看见了长椅上的老陈。
老陈冲他点了点头。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空矿泉水瓶，瓶盖已经拧回去了，像是刚喝完正要丢的样子。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走向男人，只是坐在长椅上，冲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他在来的路上买的，新拆的，烟盒还没捏皱。他抽出一根，朝男人的方向递了过去：“来一根？”
男人站在垃圾桶旁边，脚步停住了。他看着老陈，又看了看老陈手里那根烟，像是正在做一个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做出的决定。犹豫了一下，他走过来，接过了那根烟。老陈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打着火，递到男人面前。男人弯下腰，把烟凑近火苗，吸了一口。他的手在抖，烟头在他手指间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像是他努力在把那阵抖压下去。老陈自己也点了一根，把打火机放回口袋，两个人站在垃圾桶旁边，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各自抽着烟。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根烟的时间。老陈没有急着开口，他让那根烟自己烧着，让男人先习惯站在这里被人看见。然后他说话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五年前那件事……”男人的手指夹着烟，停住了。“你当时看见了什么，但你什么都没做。那不是你的错。”老陈说完之后没有看他。他把目光放在面前那棵桂花树的叶子上，像是在看风怎么把它们翻过来又翻回去。男人夹烟的手指僵住了。那根烟在他手指间停了一会儿，像是时间在那个位置被按了一下暂停键。然后烟从两根手指之间滑落下去，掉在水泥地上，烟灰散开，火星在风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男人低头看着那根烟，脚没有动，没有踩灭它，像是怕踩上去会让那个声音真正落地。
老陈没有低头看那根烟。他继续抽着自己手里的那一根，抽到滤嘴的位置，然后把烟蒂在垃圾桶的金属边缘按灭，丢进桶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给男人多留一点时间。“我不是来问你看见了谁的。”老陈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灰尘，看了男人一眼。“我来看你什么时候能睡着。”他说完这句话，把空矿泉水瓶也扔进了垃圾桶，转身走了。
他走了三步。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没有完全成形，刚浮到嘴唇边就碎了：“那天我……”声音断了，像是被人从中间剪了一下。老陈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停了大约五秒，像在确认那句半截话有没有往下延展的可能。那句话没有继续。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有挥，没有回头，继续走他的路。他走出十步之后，在拐弯的地方偏了一下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身后。男人还站在那里，站在垃圾桶旁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根还在冒着细烟的烟头，像在看一个他还没有准备好翻过去的页码。老陈把目光收回来，拐过了弯。
他走回值班室的路上，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秋风吹过来，把桂花香送进了他的鼻子里，甜中带一点点涩，像是香得太久了，已经开始微微变酸。他不知道男人会不会把那句话说完。不知道那句话后面跟着的是“看见了”还是“没有看见”，是“回来”还是“走了”。他只知道他已经把那扇门推开了一条缝。接下来就看那个人自己愿不愿意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