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老陈准时打开了三号楼七层走廊的监控。他不是在等什么，他只是在想，那个男人今晚还会不会出来走。他想知道昨天白天那句“那不是你的错”有没有在夜里起任何作用。画面亮起来的时候走廊里是空的，灯管亮着，光线均匀地铺在地板上，把那些被踩过无数遍的地砖照得像一张洗旧的照片。老陈把声音旋钮打开了一格，听着走廊尽头的风声从扬声器里流出来，混着远处某户人家的电视声，像一条很浅的河流。他没有等太久。一点零四分，那扇门开了。男人出现在画面里。
他的动作跟之前几天一样——光着脚，左脚穿着一只灰色的拖鞋，右脚的脚掌直接踩在地板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衣，领口歪着，像是刚从床上起来，没有整理。他走出来的时候没有犹豫，像是一台被启动了开关的机器，按照既定的程序开始运转。老陈看着他走到走廊尽头，转身，走回门口，又转身。他走了第一圈。然后他走了第二圈。
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他的脚在走廊中间站住了，身体没有立刻转向，就那么停在那个位置。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像是在确认它们确实踩在地面上。然后他抬起头，转身，没有走回门口，也没有走向走廊尽头。他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正下方。他站在那个黑色半球的正下方，抬起头，把脸对准了镜头的方向。老陈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他看着画面里那个男人的脸——跟之前几晚不一样了。他的表情不再是空的。他的眼睛不是散的，他正看着镜头，像是在看镜头后面的那个人。他开口了。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老陈的右耳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谢谢你……我今晚终于睡着了。”声音跟监控画面里的回放不一样——它没有经过扬声器，没有混入走廊里的风声和电视声，它是干而清晰的，像一个被直接放进耳道里的话。老陈听见了每一个字。他听见了“终于”两个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带着的轻微上扬，像是那句话在说出口之前已经在心里练习了很多遍，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把它递出去。老陈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手指还在鼠标上，但已经没有任何动作了。画面里的男人把那句话说完之后，没有停留，没有等任何回应。他转身，走回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关上了门。那扇门在合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很响的声音，只是一声轻而短的“咔嗒”，像是把手被放回锁槽时自然的咬合。然后走廊里空了。灯管还亮着，地板上的灰尘还在，窗户缝隙里的风还在吹，但没有人了。
老陈慢慢靠回了椅背。他的后背贴上椅背的时候，像是有人从他肩上拿走了一块一直没有被卸下来的东西。他伸手摸了一下右耳后面——跟上次老人说“我知道你会听见的”时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上次他的手指碰到那枚人工耳蜗的时候是僵的，指节发白，像是被那句话冻住了。但这一次他摸的时候手指是软的，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那个位置，像确认它还待在那里。他看着监控里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弯了一下。那一下弯得很浅，只是一条很短很短的弧线，像是用极轻的力道在脸上划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没有发白，手掌没有出汗。他放下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不烫了，温的，入喉的时候带着一种柔和的茶涩，像是在他的舌头上留下了一行还没读完的字。“能睡着就好。”他对着值班室里的空气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轻得像是一句话的尾巴，还没有完全落稳就已经散了。
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桌面上一张纸的边角。那张纸是车库的平面图——他之前画的，图上标着摄像头的位置、那辆黑色轿车的车位、通风管道的走向，还有一些箭头标着他觉得值得注意的方向。箭头还没擦掉。他看着那张图上标着箭头的位置，停了两秒。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车库里停着。周明还没有回来。后备箱锁孔上的划痕还没有解释。那句“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还没有说完。他拿起遥控器，把监控画面切到了地下车库。屏幕亮起来，车库里灯管还在闪，通风管道还在嗡嗡地响，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老陈看着那辆车，没有动。他听见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己的呼吸声、挂钟的滴答声、走廊尽头某扇窗户被风推了一下又合上的吱呀声、车库通风管道里那根松了的螺丝在气流中轻轻颤动的嗡声。这些声音都在。它们没有从耳蜗里消失。他还能听见它们。他还能继续听下去。他坐在椅子上，目光没有离开地下车库的那块屏幕。今晚的监控画面里，三号楼七层走廊已经空了。那盏灯还会亮着，那扇门还会关着，但那个男人不会再出来了。今晚他终于睡着了。老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接近常温了，咽下去的时候有一股清淡的余香。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没有急着拿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完全凉透。地下车库的画面里，那辆黑色轿车依然安静地停着。他看着它，像看着一个还没有被翻开的答案。他知道那个答案不会自己走过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