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地下车库那段监控重新调了出来。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光标已经在播放键上悬了好几秒，像是他需要等自己确认准备好了才能按下去。他已经好几天没敢再听了。自从第一次从那段画面里听见那句话之后，他每次打开地下车库的监控都会绕开那个时间段，像是在避开一个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入口。但今晚他准备好了。他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跳出来，车库的灰白色光线填满了屏幕，灯管在左上角的位置一下一下地闪。那辆黑色轿车停在画面右侧的角落里，车身覆着一层均匀的灰，像是一件被放了很久没有被碰过的东西。画面在时间的轨道上往前滑动，灯管闪了三下，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声在扬声器里低低地嗡鸣，然后那句话来了：“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老陈没有按暂停。他没有倒回去，也没有把声音关掉。他让那句话在扬声器里完整地走完，等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在空气里消散了，才重新握紧鼠标，把进度条拖回起点，放了一遍。
第二遍。他这次把眼睛从屏幕上移开了。他不看那辆车，不看灯管，不看画面上任何一样东西。他把视线放在桌面上的一处空白区域，让耳朵独自面对那段声音。那句话又来了，音量跟第一次一样，清晰度一样，切入他的耳蜗时的触感一样——像是有人提前把这句话塞进了声音文件里，在他播放的时候才被释放出来。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第五遍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件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这句话有方向。
他闭上眼睛，只用右耳去听。他让耳蜗把那句话从背景杂音里剥离出来，像一个过滤器只允许特定频率的水通过。那句话在他的听觉空间里不是均匀扩散的，它有来源点。那个来源点在他的正前方。不是来自屏幕的左侧或右侧，不是从扬声器的某个单元里传出来的——它来自他正前方的某一个固定的点，像是有人站在那个位置，对着他说话，而他没有移动，也没有偏离。他睁开眼睛，重新播放了一遍。第六遍，他侧过头，把左耳朝向屏幕的方向。左耳听见的声音比右耳暗一些，像是那句话被一层薄薄的屏障挡住了。第七遍，他调回正中。第八遍。第九遍。第十遍。第十一遍的时候他把椅子往左边挪了十五公分。那句话的来源点跟着他的移动也偏移了，但它始终保持在同一个相对位置——在他的正前方偏右一点点。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站在他面前的某一个固定坐标上，无论他往哪个方向移动，那个人都在原地，不偏不倚地对准他。第十二遍，他把椅子挪回原位。第十三遍，他闭上眼睛，只靠耳朵听，然后用右手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方向线，指向他感觉到的那句话的来向。他睁开眼睛看那条线的时候，发现它指向的方向跟屏幕上监控摄像头的安装位置几乎重合。第十五遍的时候，他把画面和声音分开来分析。他把播放速度调到了最慢，让画面以三分之一的正常速度运行，同时用耳朵追踪那句话的波形结构。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句话的音量在整个播放过程中不是均匀的。当画面里的画面还在播放正常的背景音时，音量是平的；但当他意识到那句话正在从他的右耳后方进入时，音量突然上升了一个台阶。像是有人在那句话正在被播放的那几秒钟里，把音量推高了。而那句话的音量峰值出现在说话人声音最响的那一个音节上——是“你”。他把那段波形截取下来，放大到屏幕的整个宽度。波形图显示那句话的振幅在“你”这个字的尾音处出现了一次极短的高峰。这个高峰持续的时间很短，不到零点几秒，但它的频率跟监控录像里其他所有声音都不一样。它像是被单独录制、单独插入、单独保存的。
老陈靠在椅背上，把那张波形图在脑子里储存了一遍。他不需要用笔抄下来，他记住了它的形状和幅度。他重新打开那段录像，播放了第二十遍。这一次他不再注意语言，不再注意“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这些词本身的含义。他只听位置。他闭上眼睛，让那枚人工耳蜗成为房间里唯一接收信号的设备，像一个雷达只锁定一个目标。那句话的来向清晰得像一条线。它来自屏幕正前方的某一个坐标点，跟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完全重合。不是后备箱，不是车窗，不是车底。是从摄像头的正下方传过来的——说话的人是蹲在摄像头下面说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对着镜头的。老陈睁开眼，调出了车库的平面布局图。图上标注着车位线、承重柱、通风管道、摄像头支架的位置。他把那辆黑色轿车的车位圈了出来，然后对照摄像头的位置，把两者的坐标在脑子里叠在一起。后备箱在车的尾部，摄像头在车位的后方偏左，距离地面约两米七的高度。如果那句话来自后备箱，音源方向应该指向车尾的水平线偏下。如果那句话来自摄像头，音源方向应该指向车辆中后部的斜上方。他闭着眼睛，把两个位置在脑子里转了四十五度。他听见的那句话的方向，指向的是斜上方。那条线的延长线精准地落在了摄像头支架的位置，跟后备箱的夹角差了将近四十五度。不是后备箱。不是从车底传上来的。不是从通风管道里渗出来的。那句话来自摄像头本身——有人拆开了那个半球，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然后在某一天蹲在摄像头正下方，对着它说了那句话，把那句话嵌进了录像里，等着他打开。
老陈睁开眼，伸手拿起笔。他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图——一条横线代表地面，一个方框代表车位，一个黑点代表车的位置，然后用箭头从摄像头的位置标出一条线，指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他把箭头画完之后，笔尖停在纸面上，看着那个箭头指向的方向，像是看着一个已经被确认的坐标。“这是说给我听的。”他低声说了一句。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图。图中那个箭头在灯管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被画在纸上的坐标线，正在等着他沿着它走向某个他还不知道的地方。他没有关掉显示器。他就让它开着，让那段监控录像在播放完第二十遍之后自动重播。第二十一遍的那句话又来了：“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这一遍他听着它的时候，已经不再把它当成一个来自后备箱的谜语了。他知道它是一个地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