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老陈没有睡。他坐在桌前,后背挺直,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左手搭着右手的手背,手指交叉着,像是在等一杯水烧开。手机屏幕亮着,那个报警电话的号码还留在通话记录里,他没有清掉它,像是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再打一次。窗外的天已经从深蓝变成了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了一种接近白色的亮蓝,像是一张被反复漂洗过的布。值班室里没有开灯,晨光从窗户渗进来,把桌面上的纸张边缘照出了一层薄薄的轮廓。老陈的目光落在手机上,停留了一会儿。他把它拿起来,解了锁,打开了浏览器。他没有想太久。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两个字——“周明”,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空格,又输入了“失踪”。他的手指在屏幕键盘上按得很稳,像是他已经提前知道了结果是什么。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在等。但老陈没有挂断它。他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巴和嘴唇,把颧骨下面的阴影拉深了一些。搜索结果跳出来了。第一条是一条本地新闻网页,标题用黑色加粗字体写着——“男子周明(42岁)已失踪一周,家属呼吁知情人提供线索”。配图是一张证件照。老陈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他点开了它。网页加载得很快,文字和图片几乎是同时出现的。新闻的正文很短,大概只有三百字左右,但老陈没有看正文。他先看的是那张照片。一张白底的证件照,拍摄的光线均匀而寡淡,像是身份证或者驾照上用的那种。照片上的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有打领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不厚,能看清他背后那道白色背景墙上细小的纹理。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弧度不大,那种弯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习惯了被拍照时的自然唇形。普通的脸。普通的表情。普通到如果不注意看,不会在人群中多看他一眼。但老陈认识这张脸。他已经把它记在笔记本里好几天了。他把手机举起来,举到笔记本旁边,把屏幕上的那张证件照和笔记本里贴着的打印照片并排放着。左边是打印的,右边是手机屏幕的。同一张脸。同一个角度。同一件浅蓝色衬衫。同一副黑框眼镜。同一个人。老陈看了看左边的照片,又看了看右边的照片,然后他把手机往下移了一点,让屏幕和纸面上的两张脸在同一水平线上对齐。他在确认它们是不是同一个人。确认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低了一些,开始读那篇新闻。
“本报讯(记者××)昨日,市民周某向本报反映,其兄长周明(42岁)于六个月前某日离开住所后失联,至今未归。家属已向辖区派出所报案,警方已介入调查。据家属介绍,周明最后一次与家人联系是在六个月前,之后电话无法接通,社交账号不再更新。其名下车辆——一辆黑色××牌轿车——亦下落不明。警方表示,正在通过监控录像和通讯记录查找线索,如有知情者请与××派出所联系。”
老陈把那篇报道读了两遍。第一遍他看的是内容,第二遍他看的是细节。六个月前——新闻里写的是六个月前。他的物业档案里,周明办理搬离手续也是六个月前。那辆黑色轿车停进地下车库再也没有移动过,也是六个月前。最后一笔物业费停缴的时间,也是六个月前。六个不同的线索在同一个月的时间里汇到了一个点上。像是六条线同时指向同一个日期,在同一个坐标点交汇。老陈把手机放下,让它躺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那张证件照还在亮着。然后他重新把它举了起来,那个报警电话还通着,通话时长在屏幕顶端一点点增加着,像是有人在计时。
“我查到了。”老陈说。他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让话筒靠近嘴唇。电话那头没有挂断,呼吸声还在,均匀而安静,像是一个人正在等他把话说完。“周明半年前就报失踪了,他的车就在我们小区地下车库。”他说完之后没有补充任何东西。他只是陈述了这两个事实,像把两件找到了的物品放在同一张桌子上,等着对方来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男声重新响起来,比他预想的短:“你确定?”老陈说:“我确定。新闻上有照片,我这里有一份他的物业登记档案,同一张脸,同一个人。”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他说的那些话,又像是在跟旁边的人交换一个眼神。然后他说:“你来一趟派出所吧。”老陈说:“你们来还是我来?”他问完这个问题之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些,像是想给自己一点空间来接收那个回答。电话那头说:“你来吧。带上你说的那些材料。”老陈说:“好。”他没有再说别的话,按掉了通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前,那张证件照的光在他眼睛里亮了最后一瞬,然后消失了。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指尖压着那层已经被翻了很多遍的纸面。周明失踪了。半年前。那辆车在他失踪的同一天停进了地下车库,停在了同一个位置,再也没有动过。那句“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是在那之后说的——也许是在他失踪后的某一天,也许是在那辆车停进车库之后的某一天,也许是某个人在摄像头下面蹲着,说完了那句话,然后把它嵌进了录像里。老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现在知道了那个人等的是谁。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那张打印出来的周明照片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夹进了手机壳的背面。他穿上外套,拿起桌上的钥匙串,推开了值班室的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