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当铺出来，陆灵均一句话也没说。
他走得不快，可步子有些沉。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三句话。鼓不可无风而鸣。槌不可向活人而落。陆家人若来取，要留三枚五帝钱。一句比一句重，像三块从太爷爷那个年代投过来的石子，隔着几十年，仍能把他这池水砸出波纹来。
林久溟走在他旁边，没催。他其实可以带路，这地方的每一条巷子他都熟。可他没抢。他让陆灵均自己走。这人的脑子正在和那些旧事较劲，旁人插不上手。林久溟只是偶尔偏头，扫一眼街边。这是习惯，不是警觉。阴市的街灯忽长忽短，有些巷口黑得过分。陆灵均闷头走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太爷爷留那东西，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得跑这一趟？”林久溟说：“他未必知道是你。但他知道会有人来。”陆灵均说：“他怕来的人不是我。”林久溟说：“所以留了钱。钱在陆家坟前。外姓人拿不到。”陆灵均转头看他：“你早就知道？”林久溟说：“猜的。”陆灵均没再问。他这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话到嘴边，又自己咽了。像嚼了颗苦橄榄。
拐进那条小巷时，陆灵均注意到巷口多了一盏灯。白纸糊的，比别家的大一圈。灯下坐着一个人。是白天那个画符的年轻人。他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店，就坐在门口一张矮凳上，手里还是那支毛笔，在膝上摊着一张黄纸。纸上一片空白。他见他们回来，也不起身，只把笔搁下，说：“里头有客找。”林久溟站定：“谁？”年轻人说：“一个卖水的。说与陆家是旧识。”陆灵均心里“咯噔”一下。陆家在这地方，怎么会有卖水的旧识？他看向林久溟。林久溟说：“这店不接客。你没把门关严。”年轻人笑了。那笑淡得看不见：“来的是‘水客’，跟阴路熟。我拦不住。他说他只坐一坐。一盏茶就出来。”林久溟没再说。他推门进去。陆灵均跟在后面，手不自觉地往后腰的鼓槌上挪了挪。
屋里的油灯已经点上了。孟稚和沈闻溪坐在床沿。靠窗的矮桌旁，坐着个极瘦的中年男人。他穿一身灰绿色的旧褂，像从水乡收来的。袖口湿了小半。脸很黑，颧骨高，眼窝深。见林久溟和陆灵均进来，他只抬了抬下巴，说：“别慌。我不碰你的鼓。”陆灵均走到他面前。右眼看着他。那人的头发是湿的，像刚从水里出来。可这阴市没有河。陆灵均说：“你说你与陆家是旧识。我不记得陆家有你这样的亲戚。”那人笑出一口黄牙：“不是你本家。是你太爷爷在阴市认识的人。我叫水生子。他当年从南关上来，走不动了，我给他推过一段船。”陆灵均没说话。水生子从怀里摸出样东西，放在桌上。是半片鱼形木牌。牌面已经泡得发黑。他说：“这牌子，你太爷爷当年压在我船头。说以后若在阴市见到陆家后人，就交回去。我守了这么些年，今日见你进了当铺，就过来送。”
陆灵均没急着拿。他看向林久溟。林久溟站在门边，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他说：“半片鱼。是旧时阴市的水牌。你这牌子，是运死人的。”水生子不笑了。他坐直了身，说：“我这活，本来就是给回不去的人送一段。没这活，这阴市里不少人都得断在路上。”他说着，把牌子朝陆灵均推了推：“陆家人若要取当铺里的东西，得先拿这牌子去‘水房’换一条路。你太爷爷早安排了。这牌子不是我白给的。你拿去，便欠我一趟船。”陆灵均说：“我现在不欠你。你拿回去吧。”水生子愣了。陆灵均说：“你要我上你的船。我不上。牌子你放这儿，我看了。可你让我拿它，我就得替你办事。当铺的东西我迟早取。我拿钱换，不欠人的。”他说得清楚。不冷，也不热。水生子盯着他。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啪”地炸了一下。水生子忽然大笑。那笑声像豁了边的铜盆。他站起来，把木牌收回怀里。他说：“好。像陆家人。我等你哪天想坐船了，再来找我。”他说完，摇摇晃晃地朝外走。经过林久溟身边时，他忽然压低声音：“外面雾里有人。不是跟你们的。是跟那个女娃娃的。”他走了。门“吱呀”一声合上。林久溟看了一眼沈闻溪。她脸色还白着。可目光不躲。她说：“我知道。我也闻到了。像烧湿草的味道。”
陆灵均走到窗边。那条窗缝还塞着雾舌草。草尖已经发黑。他把窗推开半指。外面的雾果然厚了。雾里有影子。只有一个。立在巷子对面，不高。像个小女孩。陆灵均把窗关上。他说：“沈闻溪，你今晚别洗澡。别洗头。头发是湿的，更容易让那东西跟上。你今天是不是在街上碰过什么水？”沈闻溪想起来了。她说：“在巷口，有人递了杯茶。我没接。他手一翻，茶水洒了，泼在我鞋上。”陆灵均说：“那就对了。那是给水鬼开路的。今晚，你和孟稚睡，里面插两根香。香朝外。谁叫门都别开。”他回头，朝孟稚说：“今晚你守她。”孟稚说：“你当我是你雇来的。”陆灵均说：“我当你是我信得过的。”孟稚不再说话。她把包里的香翻出来，一掰两截。林久溟从头到尾没怎么出声。等安排完了，他才对陆灵均说：“你的左眼，刚才看见了没有？”陆灵均说：“没看见。但我知道，那影子右边脚是反着站的。阴市里的东西，脚反的是‘问路的’。它不伤人，就是要沈闻溪给它带一句话。”林久溟说：“你太爷爷若在，也会这么安排。”陆灵均没说话。他把鼓从床底抱出来，摆在两间屋之间的地上。鼓面朝门。他说：“今晚我睡这儿。”他靠着鼓坐下。像守着一条线。线这边，是他们。线那边，是这条街所有不发声音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