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陆灵均没有合眼。
他靠着鼓,右眼半睁。屋里的油灯早灭了,只剩孟稚她们房内透出的一点香火。那香是两截断香,插在一只豁了口的陶碗里。烟极细,像两根从黑暗里抽出的灰线。陆灵均能听见沈闻溪的呼吸。不稳。像在水面上浮着。他知道她没睡实。任谁被那种东西沾了脚,都睡不实。
林久溟也没睡。他坐在陆灵均右边靠墙的地方,膝上搭着那件旧外套。他不说话,呼吸淡得几乎听不见。陆灵均偶尔偏一下头,能感到他就在那儿。像夜里的一道檐,把外头的风挡去大半。陆灵均想,这人说的“我不用睡”大概是真的。阴司在阴市,反倒如鱼得水。
到了后半夜,巷子里的雾沉下来。像一缸水慢慢注满,从门缝、窗缝、墙根往里渗。陆灵均看见那两根断香的烟开始歪。朝门的方向歪。有东西近了。那东西没走正路。它是从巷子对面的墙根处飘过来的。很轻,几乎没有脚步声。可陆灵均听见了一种声。像湿纸从石板上拖过去。他慢慢坐直。手已经压到了鼓面上。鼓没响。它在等。等那东西再近一步。
然后,门底下那条缝里,传来一个声音。细细的,像小女孩在笑。不是笑。是喘。像刚跑完很远的路,贴着门缝往屋里吹气。陆灵均没动。他低声道:“沈闻溪,别睁眼。”里面的呼吸乱了一瞬,又稳下来。孟稚的声音极低地传出来:“我按着她了。”
那东西在门外停住了。它没敲门。它在闻。陆灵均能感觉到那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一直摸到他的鞋尖。他右眼盯着门。门板老旧,中间有道细口。他从那口子里看出去。外头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可再一眨眼,他看见了一只眼。一只孩子的眼。没有睫毛,灰白,正贴在那道缝上朝里看。陆灵均后脊一凉。他没叫,也没动。他想起舅公的话。问路的东西,不害人。你只要不给它路,它自己会走。可如果它以为你答应了,它就会跟着你,一直问,问到你开口。你开口,它就不走了。
陆灵均没有开口。他慢慢把鼓转了个向。鼓面朝着门。手在鼓沿上按了一下。那鼓不出声,却猛地一烫。像有什么气从鼓皮里震出来。门缝外那只眼不见了。接着,外面响起“啪嗒啪嗒”的脚步,像孩子赤脚跑过石板。远了。陆灵均没有立刻松懈。他等那脚步彻底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鼓面的温度也下去了。像烧过一阵又凉了下来。
“它明晚会再来。”林久溟忽然说。陆灵均转头。林久溟仍闭着眼,可眉微微蹙着。他说:“问路的东西,不达目的不罢休。它认了沈闻溪的头发。”陆灵均说:“那怎么办?”林久溟说:“两样。把她的头发剪短,不能披下来。再找一件你太爷爷旧物,或者阴市里老人给的东西,戴在她脚上。问路的只看脚。脚被遮了,它就迷了。”陆灵均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我太爷爷的东西?”林久溟说:“阴市里的东西,不认活人,认旧人。你太爷爷在这条街上压过船。他的物件,能镇。这比什么符都管用。”陆灵均没说话。他想起当铺里那个老掌柜的话。三枚五帝钱。还有那木匣。也许那里面,就有能救沈闻溪的东西。可他现在一样也拿不出。
天快亮时,沈闻溪从里屋出来。她看起来没睡好,脸白得发灰。她走到陆灵均面前,说:“我听见了。它学我奶奶说话。”陆灵均抬头。沈闻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这屋子里的什么。她说:“那声音在门缝里说:‘闻溪,把门开开,我回来了。’”陆灵均心头一紧。他看着沈闻溪。她的眼圈红着,可没有哭。陆灵均说:“那是假的。它从你身上闻到了你奶奶的气。你越信它,它越像。”沈闻溪“嗯”了一声。她偏过头,说:“我从来不信这些。现在信了。可还是怕。”陆灵均说:“怕就对了。我也怕。我们一起怕,也一起走。”沈闻溪咬着下唇,没再说话。孟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是路上带的那种折叠小剪。她说:“别动。我给你剪短。洗了也方便。”沈闻溪看了看陆灵均。陆灵均点头。她便坐下了。剪刀开合,碎发落地。细碎的黑色,像落了一场极小的雨。林久溟靠在墙边,始终没说话。可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陆灵均身上。那目光不重。像夜里河上最后一点渔火。他忽然开口:“等天再亮些,我去当铺再问一次。三枚钱,能不能先拿别的抵。”陆灵均说:“我和你一起去。”林久溟说:“你不能去。你去了,当铺的人更不肯松口。他们看你不低头。”陆灵均苦笑:“我哪有不低头。”林久溟说:“你在水生子面前就没低头。陆家人在阴市,一低头,就被人看轻了。”陆灵均不说话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攥过鼓、敲过鬼、背过人的手,此刻正轻轻发颤。他知道林久溟说得对。他可以怕,但不能软。
天亮透后,陆灵均和沈闻溪、孟稚留在屋里。林久溟独自出去了。他走前只撂下一句话:“把香继续点着。我回来前,谁敲门也别开。哪怕是我的声音。”陆灵均说:“要是真是你呢?”林久溟站住,回头:“真我,会从窗户翻进来。”陆灵均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得又轻又慢。林久溟已经推门走了。那扇木门在晨雾里轻轻合上,像把整个阴市的清冷都关在了外头。陆灵均转过身,对沈闻溪说:“你听见没?他这人,连敲门都嫌多余。”沈闻溪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到底是从心底浮上来的。孟稚蹲在地上,把剪下来的头发归拢,说:“我拿这头发做个局。今晚那东西再来,就让它跟错人。”她抬起头,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发野。陆灵均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孩将来一定比他更狠。更辣。更把命攥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