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久溟走后，屋里空了一截。
陆灵均坐在鼓旁，右眼望着那扇门。门板上的木纹像一张旧河图，弯弯曲曲，越看越深。孟稚蹲在方桌边，把沈闻溪剪下的那团黑发摊在一张黄纸上。她用指尖一点点理开，像在分丝线。沈闻溪坐在床沿，脖子后面光了一截，倒显得人更清瘦了。她伸手摸了摸后颈，没说话。
“这头发你什么时候要用的？”陆灵均问。孟稚头也不抬：“今晚。问路鬼认的是头发上的气。它今晚一定还来。我给它做条假路，让它跟着这团头发走。走到巷子底那口破水缸里，它今晚就绕不出来了。”陆灵均说：“它会上当？”孟稚说：“它没脸。只剩个问路的念头。只要路比它快，它就反应不过来。”她把头发分成三股，用红绳缠成一个小团，又在外头裹了层黄纸。纸包里滴了几滴沈闻溪的指尖血。那血一入纸包，陆灵均就闻见一股极淡的腥。沈闻溪别开脸。她的脸色很淡，像一层薄霜。陆灵均说：“做局可以。但沈闻溪今晚不能出去。那东西虽然是追着假路走，可万一中途回头，她离得越近越危险。”孟稚说：“用不着她出去。我出去。这局得有人引。我把它从门口带到巷底。你守里面，别让窗户漏气。”陆灵均看着她。他知道孟稚倔。这女孩能在阴市里走动而不慌，本身就不是寻常人。他说：“我跟你一起。你引路，我压阵。”孟稚说：“你走了，谁守这屋子？”陆灵均说：“林久溟会回来。”他说得笃定。孟稚不再争。
天过了正午，阴市的天光还是那样，像一块没洗透的灰布，亮不起来，也暗不下去。陆灵均把水倒了两杯。沈闻溪没怎么喝。她说：“我奶奶以前也给我剪过头发。她说小女孩的头发不能随便扔。扔了会被水里的东西捡去编网。”陆灵均说：“你奶奶说得多。你一样没记。”沈闻溪抬头看他。陆灵均说：“她往河里扔花，你往阴市里跑。你俩其实挺像。”沈闻溪眼眶又红了。她嘴硬：“我比她胆子小多了。”陆灵均说：“胆子小还跟着我来这地方？”沈闻溪没话了。她低下头，把那个旧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本子边角全卷着。陆灵均瞄了一眼。有一页上，沈闻溪用极小的字补了一句：奶奶说，别走水路。我走了。他合上眼。心里很不是滋味。
傍晚时分，陆灵均让孟稚把窗用黑布蒙了。只留门上一道小缝。他把鼓摆在门口，鼓面朝外。那鼓在这屋里像是憋着气。陆灵均把手贴上去，小声说：“今晚用你一次。”鼓没响，只微微发胀。像应了。沈闻溪被安置在最里间。她坐在床角，手里攥着那个黄纸包。孟稚说：“你把它抱在怀里。别松。那东西闻不到你的气，就会去找它。”沈闻溪点头。陆灵均把三张符折成条，分别塞在门楣、窗缝和沈闻溪坐的床沿下。那符纸已经旧了，边角起毛。陆灵均说：“这三张符撑不了多久。你记住，我出去之后，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往外看。”沈闻溪说：“好。”她不是不怕。是逼自己把怕咽了。
天黑了。巷子里起了风。那风不是从外头来的，是地底往上翻的。陆灵均右眼盯着门。有几次，他好像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湿草上。然后又没了。他朝孟稚看了一眼。孟稚已经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黑线。那黑线一头连着黄纸包，一头缠在她的小指上。她朝陆灵均比了个手势。意思是，等那东西到了门边，把门开一条缝。陆灵均点头。
子时刚过，那脚步声又来了。这次没有停。越来越近。贴着墙根，像一只很小的手在门板上摸。一下，两下。那声音从门缝底下渗进来。陆灵均听见了。沈闻溪也听见了。她在里屋没出声。孟稚把门扣慢慢拨开。门无声地往外让了半寸。外头很黑。黑得看不见。孟稚把手里的黄纸包顺着门缝丢了出去。那纸包落地，没有声音。门外的脚步立刻跟过去。它吸着那纸包上的气，往巷子深处去了。孟稚回头，朝陆灵均点了下头。陆灵均跨出门。两个人都没回头。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巷子很窄。墙上糊着一层黑糊糊的东西，像陈年的香灰。孟稚走在前。她的脚步极轻，像踩在棉花上。陆灵均跟在后面。他半躬着身，右眼死死锁着前头那团黄纸包。那纸包被一根黑线牵着，在地上往前滑，像一尾被钓着的鱼。更前面，是一团极淡极淡的灰影。那影子只有半人高。它跟着纸包，像条饿极了的小犬。陆灵均有些反胃。那东西不是孩子。只是长成了孩子的大小。他看见它的一条腿，是反折的。脚跟在前。他头皮发紧。可孟稚继续走。他便也走。他们一直走到巷底。那里有口旧水缸，缸里没水，全是黑泥。黄纸包被黑线一扯，掉进缸中。那灰影跟着扑进去。孟稚立刻把黑线一收。陆灵均从后腰抽出鼓槌，在缸沿上猛地一敲。
“当——”
像石头砸在铁上。那声音在巷子里炸开。缸里的黑泥像被煮开了一样翻腾了几下。然后，那灰影不见了。只剩黄纸包漂在泥面上。孟稚说：“成了。”她弯腰，把黑线割断。陆灵均直起身。他浑身是汗。手里的鼓槌还在微微发烫。他说：“它死了？”孟稚说：“没死。被困在缸底。等天一亮，阴市的人会来清。”陆灵均“嗯”了一声。他转身往回走。巷子里，风已经停了。像什么也没来过。可他的心还跳得厉害。刚才那一下，太快了。快得像场梦。他听见身后孟稚跟上来。她说：“你刚才像换了个人。”陆灵均说：“我早就是这样的人。”他抬头。前面，他们房里的窗纸上，映着一点极淡的光。林久溟回来了。陆灵均忽然想跑起来。可他没跑。他只把鼓槌重新别进后腰。掌心还麻着。像刚敲过一口很大的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