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站在值班室门口等的时候,手是空的。没有茶杯,没有手机,笔记本已经合上放在了桌上,周明那张照片也重新夹进了笔记本里。他穿着保安制服,巡更棒挂在腰侧,对讲机别在肩带上,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正在值班的保安没有区别。但他知道自己跟昨晚不一样了。他知道周明失踪了。他知道那辆车在车库停了半年。他知道自己马上要对警察说一些他不能完全解释来源的话,而且他得说得像实话。
两个警察出现在花坛拐角的时候,老陈看见了他们。走在前面的是那个高个子,就是他上次来车库看过车的那位。手里拿着一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边走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来。后面那个矮个子跟在两步之外,没有拿东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出任务。他们走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老陈往前迎了半步。“你是打电话那个保安?”高个子问。老陈点了点头。“嗯。我姓陈。”“陈师傅。你说那辆车是周明的?”老陈又点了点头。“是。我查了物业登记,6栋302户的登记车辆就是那辆黑色轿车,车主名字周明。”他说完之后心里顿了一下——在“车主名字周明”这个部分,他在心里迅速确认了一遍:这句话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警察在他的平板上点了几下,调出了一份记录。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老陈:“半年前,周明的家属报过失踪。我们一直在找这辆车。”他的语气是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知道的事实,但老陈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比之前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不重,像是一片薄薄的浮尘,落在水面上还没有沉下去。“你怎么知道这辆车跟失踪案有关系的?”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警察脸上移开,顺着自己抬起的手指,指向了身后的值班室。“我每天晚上盯着这些屏。那辆车半年没挪过位置,车身落了一层灰,轮胎都瘪了。我看了三年多的监控,哪辆车挪了哪辆车没挪我心里有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确认它符合一个正常保安能掌握的观察范围。“查了一下物业登记,车主写的是周明。”他把最后一句话加重了一点,像是在给前面的解释画一个句号。警察听他说完之后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了一眼平板。“周明的家属半年前报过失踪,我们一直在找这辆车。”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做一个笔记。“你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老陈等着他往下说。他等着警察问“你还有没有别的发现”,他等着警察问“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查这辆车”,他等着警察把他带回到那个“你怎么知道”的起点再问一遍。但警察没有问。高个子把平板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三号楼的方向。“我们会过去看一下。”老陈说:“好。”他没有主动补充任何东西,没有说“后备箱有划痕”,没有说“我听见了一句话”,没有说“有人在摄像头下面蹲着说过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两个警察转身走向车库的方向。
他们走远了。老陈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花坛拐角。他听见走远了几步之后,矮个子跟高个子说了一句:“这保安有点太细心了。”声音不大,隔着几米的距离,被风切成了碎片,散在桂花的香气里。但老陈听见了。他的耳蜗捕捉到了那句话的轮廓。他站在那儿,没有追上去解释什么,没有说“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也没有说“我看了三年多的监控所以能记住哪辆车没动过”。他就站在那里,一直等到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才转身走进值班室。他把门关上,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像是把外面所有需要解释的话都关在了门外面。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瞬,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值班室里被放大了,像是有人在用一根小锤敲着他胸腔的内部。他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确实走远了,然后才走回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立刻端起茶杯,没有翻开笔记本。他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拇指互相绕着圈。窗外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桌面上那排暗着的屏幕边框照得发亮。老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在抖。他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自己瞒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