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起来的时候老陈正盯着那张快递柜的截图。屏幕上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亮起来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按下了接听键。警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上次多了几分正式的语气:“陈师傅,我们已经对那辆车立案了。有进展会联系你。”老陈说:“好。”他没有问太多,对方也没有说太多,电话挂断之后那串号码从屏幕上消失,通话记录里留下一条新的记录,排在之前那一条的下面。老陈把手机放回桌上,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从斜照变成了平射,时间接近正午。他站起来,把保安制服拉平,巡更棒插回腰侧,推开门走了出去。
白天的小区跟夜晚完全不同,阳光把花坛边的叶子晒得发亮,长椅上有老人在晒着太阳聊天,快递员骑着电动车在楼栋之间穿行,一切都像是正常运行的样子。老陈走在三号楼前面的那条路上,跟一个牵着狗的大妈点了点头,又跟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爸爸打了个招呼。巡更棒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像是没有任何异常的一天。
然后他走到三号楼单元门口的时候,后脊背忽然紧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信号——像是有人在你的后背和空气接触的那个区域轻轻放了一块冰。老陈的脚步没有停。他没有猛然转身,也没有放慢速度,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在第二步落地的那一瞬间,猛地转过头去。身后空无一人。单元门关着,花坛边上的长椅上没有人,垃圾桶旁边那只流浪猫蹲在阴影里舔爪子,二楼窗户的防盗网里挂着一件还没收的白色衬衫。什么人都没有。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是存在的。那不是疑心,那是他的身体接收到了一个他还来不及处理的信息,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它转化成了一种生理反应。老陈站在原地,没有继续走。他让自己定在那里,眼睛扫过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垃圾桶后面没有藏人,楼道门缝里没有站着人,二楼窗户里的人没有在往外看。什么都没有。他把目光从这些位置一一移开,回到他刚才站定的那个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余光扫到了三号楼单元门对面的楼道拐角处,一件深蓝色外套的衣角闪了一下,消失在那面墙的后面。那个动作非常快,快到如果他没有在那一瞬间恰好转动视线,他可能完全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他不仅注意到了,他还认出了它。那件蓝色外套他见过。昨天,同一个位置,差不多同一个时间,他巡逻经过三号楼门口的时候,余光也在同一片区域捕捉到过类似的颜色。老陈没有追过去。他没有跑到楼道拐角后面去看是谁,没有喊住那个人,没有做出任何会引起更多人注意的动作。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快了一小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需要回去做的事。
他回到值班室,没有坐下,直接打开了电脑。他把三号楼门口近四天的监控回放调了出来,把播放速度调到了四倍速,开始快进着找那件蓝色外套。第四天上午,九点十七分,三号楼门口出现了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人影,在单元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没有走进单元门,他只是站在门口,朝值班室的方向侧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第三天下午,两点零三分,同一件蓝色外套出现在花坛旁边,背对着摄像头,正在看手机,停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离开了。昨天上午,十点四十一分,那件蓝色外套再次出现在三号楼门口。这一次他站的位置离值班室窗户的正面更近了,近到老陈能看清他肩膀的宽度和站立时身体微微向右倾斜的弧度。同一个人。同一件外套。同一个步幅。老陈把这三段画面并排放在屏幕上,让它们在同一时间轴的位置上同时播放。他的眼睛在三个画面之间快速移动,像是一个正在比对指纹的人。左边那个,右边那个,中间那个。三个画面里出现的是同一个人。他把三段画面暂停,缩小,让它们并排显示在屏幕上,然后靠回椅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值班室的窗帘全部拉上了。窗帘是浅灰色的,不厚,拉上之后房间里的光线暗了半档,但还能看见东西。他站在窗后,从帘子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三号楼门口没有人,花坛边没有人,楼道拐角处没有深蓝色的衣角。但他知道那个人来过。不止一次,不是偶然。那个人在观察他。老陈从窗帘后面退回来,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小刘明天就要来接班了。新来的保安,物业经理说“跟你搭夜班”,他还没有见过他,只听说过名字和年纪。外面有一个,里面马上还要来一个。老陈把那三张截图保存到了一个新的文件夹里,文件名叫“蓝色外套”。然后把电脑屏幕调暗,坐在半暗的值班室里,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