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门被敲响的时候，老陈正盯着那块暗着的监控屏发呆。敲门声不重，三下，间隔均匀，像是一个习惯在敲门前先数好拍子的人。他把目光从屏幕上方收回来，转过身朝向门口的方向。“进来。”门开了，物业经理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小伙子。
物业经理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文件夹，表情是松的，像是来做一件他早就该做但一直拖着的事。“老陈，给你带个人来。”他侧了侧身，让身后的小伙子往前站了一步。“人手不够，给你派了个搭班的，夜班轮着来。这是刘洋，你叫他小刘就行。”
年轻小伙子往前迈了半步，主动伸出手来。他的手伸得很直，手指微张，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动作。老陈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温度比正常的体温略高，像是刚喝完热水，或者手心里本来就在发热。“陈哥好！”他的声音比老陈预想的亮一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不压低音量的坦率。“我叫刘洋，你叫我小刘就行！”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像是在用不同的语调确认自己已经被记住了。他的目光在值班室里快速地扫了一圈——从左到右，从墙上的监控屏到桌面上的东西，从头顶的灯管到脚边的垃圾桶，每一件东西都在他的视线里停留了大约一秒钟。快，但不匆忙，像是一个习惯在走进新环境时先在脑中画一张简图的人。“陈哥你值夜班多久了？”他问。老陈说：“三年多。”“三年多？”小刘的音调往上挑了一下，像是这个数字超过了某个阈值。“那你不把整个小区都看熟了。”他没有等老陈回答，目光已经移到了那排监控屏上面。“天天看这些屏幕，不无聊吗？”老陈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不确定小刘是在寒暄，还是在确认什么。“习惯了。”他说。
小刘在值班室里转了一圈。他先看了看墙上的巡更表，又凑近看了看住户分布图，手指在图上某栋楼的位置点了一下，像是在默记什么。然后他走到老陈的工位旁边，低着头，像是在看桌上放着的东西。桌上的东西不多——一只搪瓷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一块压在纸面上的橡皮擦。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是老陈最近写的一条备注，关于周明失踪新闻的摘录，字不大，铅灰色，在灯光下不难辨认。但小刘的目光没有在那页文字上停留。他低头看见的是笔记本旁边露出的一角旧照片——那张老陈在录音棚里戴耳机的工作照，边角卷起，塑封膜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小刘的目光在那张照片的一角上停了一下，大约两秒钟。他没有把照片抽出来看，没有问“这是你吗”，只是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把目光移到笔记本上，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纸面。“陈哥你这记的啥？”他的语气还是跟刚才一样自然，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他在意的琐事。老陈伸手把笔记本合上了。他的动作不重，但带着一种明确的收束感。“值班记录。”他说。小刘“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但也没有立刻把目光移开。他看着那本已经合上的笔记本，像是在等它自动翻开，或者等一个可以被允许翻开的机会。然后他直起身来，换了一个话题：“陈哥你看监控真认真啊，我上一家单位那些保安，后半夜都打瞌睡，屏幕上啥都看不见也照睡不误。”他的语气里带着笑，听起来像是在闲聊。
老陈站起来，把巡更棒从桌面上拿起来。“我去巡一趟。”他说。他推开值班室的门，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他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让门板在合上前多留了一道不到两厘米的缝隙。从那条缝隙里，他能看见小刘正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老陈没有立刻走开。他站在门外，故意让脚步声停了几秒钟，像是正在犹豫要不要换一只鞋。然后他往楼下走了一步，鞋底落在台阶上，发出清晰的落地声。那一声响之后，他不再压低自己的脚步，沿着楼梯一路走了下去。他绕楼走了一圈，从三号楼侧面走到花坛后面，又绕到五号楼前面，在快递柜旁边站了大概三十秒，假装在看一只蹲在台阶上的猫，然后转身，走回了值班室的楼梯。他没有加快步伐，没有放慢步伐，只是以一个正常巡逻结束后的节奏走回门口。他推开门的时候，小刘正坐在椅子上玩手机。他的姿势是放松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巴。但老陈的笔记本在桌上。他走的时候是合上的。现在是打开的。老陈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把笔记本重新合上。纸面碰触封面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啪”，像是书本在落定之前最后的一次呼吸。小刘抬头，手机从下巴的光线里露出来。“陈哥你回来了啊。”老陈说：“嗯。”他把笔记本拿起来，拉开抽屉，放了进去，然后锁上了抽屉。锁芯转动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金属啮合声。小刘没有再问那本笔记本的事。他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机屏幕上。老陈走回自己的椅子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他没有看小刘，没有看窗外。他只是坐在那里，感觉到抽屉里那本笔记本的温度正在慢慢降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