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小刘还在睡。他的姿势跟老陈离开时几乎一样——头枕在交叠的胳膊上,脸朝向窗口的方向,呼吸均匀,没有丝毫变化。值班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桌面和椅背上留下一道窄窄的浅黄色光条。老陈没有开灯,他坐回椅子上,动作很轻,椅垫被他的体重压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他坐在那里,没有看屏幕,没有看笔记本,没有看手机。他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闭上了眼睛。
画面开始浮现。他不需要打开电脑,不需要重新播放那些录像,他的过目不忘就像一座不需要电力就能亮起的暗室,里面存放着所有他看过的东西。他把帽子男取快递的那段监控调了出来,让它在脑中从头开始播放。凌晨两点,快递柜前面的路灯亮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戴着黑色棒球帽的男人从画面左侧走入,帽檐压得很低,低到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的上半部分。他走到快递柜前,输入取件码,柜门弹开,他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包裹,嘴唇动了动——老陈看见他的下颚关节在下落和闭合之间画出了一条短弧线,像是在说一个短句。然后他转身离开,边走边掏出手机,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老陈在脑海中把画面定格在那个转身动作上。他让画面以正常速度播放,又让它以慢速重播了两次。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细节上——帽子男转身离开快递柜的时候,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了不到一寸。那个差异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专门去注意它,几乎不会察觉到。但他注意到了。因为他在另一段更旧的监控画面里见过同样的倾斜角度。他把帽子男的画面暂时收起来,调出了五年前快递员事件当天的那段楼道监控。他让时间轴直接跳到快递员倒下前的那三分钟。七层走廊旁边的楼梯间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探出来,握着门板的边缘,然后门缝变宽了半寸,一个人侧着身子从里面探出头,朝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缩了回去。那个人缩回去的时候,身体侧面有一瞬间暴露在门缝的光线里——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身体微微往左倾。那个倾斜的角度,跟老陈刚才在快递柜监控里看到的帽子男转身时的角度,一模一样。他当时以为是角度造成的错觉。监控探头的安装位置不同,光线条件不同,身体的动作幅度不同,他告诉自己那可能只是视角的偏差。但现在不是了。他把两段画面在脑中并排放置,让它们以同样的速度播放。左边是帽子男转身离开快递柜,右边是五年前那个侧身从楼梯间门缝里退回去的人。左肩低。身体左倾。左脚落地的频率比右脚略快,像是左腿更习惯于承重。身高——监控摄像头俯拍视角下,头顶与门框之间的距离比例一致。完全一样。老陈睁开眼睛。值班室里依然是暗的,窗外路灯的光还在那条窄窄的缝隙里停留着,没有变亮,没有变暗。他坐在椅子上,后背离开椅背,坐直了。五年前那个人没有离开。他没有搬走,没有消失,没有在快递员事件之后从这个小区里消失。他在小区里住了五年,换了一件外套,戴上了一顶帽子,继续在凌晨两点出现在快递柜前面,继续走那种左肩比右肩低一点的步子。
老陈的呼吸变慢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没有动,手背上的静脉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但没有攥紧。他在想一件事:如果那个人一直在这里,那他这五年一定也一直在看监控。他知道摄像头的位置,知道哪个角度会被拍全,知道哪个角落是盲区。他戴着帽子不是偶然,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头顶有摄像头在拍他。老陈重新闭上眼睛,把帽子男取快递的日期调了出来。七天前,凌晨两点。他把那个日期在脑中定格,然后翻到值班日志中对应的那一天。七天前的白天,他第一次带着警察去地下车库看了那辆黑色轿车。高个子警察蹲在车尾检查后备箱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锁孔周围那些旧痕,告诉警察说“这辆车半年没动过了”。那天白天之后,帽子男在快递柜前出现。老陈睁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在安静的值班室里发出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短句:“你急了。”他没有说得很响,但那两个字在黑暗中被空气接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小刘均匀的呼吸声之间。小刘没有醒。他的呼吸还是平稳的,节奏没有变化。
老陈靠回椅背上,重新闭上眼睛。他把帽子男的脸在脑中又放大了一次。他看不见帽檐下面的眉眼,但他已经不需要看那些细节了。他记住了那个肩膀,记住了那个倾斜的角度,记住了那个脚步落地的节奏。五年前他从楼梯间门缝里退回去的时候,用同一副肩膀、同一个角度、同一种步幅,从一扇门后面消失了。五年后他出现在快递柜前面,用同一副肩膀、同一个角度、同一种步幅,从另一扇门后面取走了一个包裹。他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一直在附近。老陈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夜色开始从深蓝变成浅灰,小刘的呼吸声依然均匀。他知道那个人还会再出现。不是“可能”会出现,是“一定”会出现。因为警察来过了,因为车被查过了,因为他取包裹的时间正好在警察来之后。老陈知道他在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