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小刘醒了。他先是翻了个身,胳膊从桌面上抬起来的时候在桌面上拖出了一道闷响,然后他慢慢坐直,用手背揉着眼睛,打了一个很长的哈欠。他的下巴上有一道被袖子压出来的红痕,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陈哥,你一夜没睡啊?”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那种沙哑。老陈说:“眯了一会儿。”他没有说真话,但他也不需要说。
小刘站起来,把外套披上,拍了两下裤子上被椅垫压出的褶痕。“我去食堂吃个早饭,你要不要带点啥?”老陈摇了摇头:“你去吧,我盯一会儿。”小刘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拐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临时决定要不要回头,然后脚步声继续远去了,直到彻底消失。值班室恢复了安静。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了一条窄窄的光带,光带边缘浮着细微的灰尘粒子。老陈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动。
他等了大约两分钟,确认小刘不会折返回来,确认脚步声已经消散在楼梯间深处,然后他把手机从桌面上拿了起来。他翻到了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次警察来的时候留下来的,他没有存名字,只存了一串数字。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方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一个需要两秒钟来确认的决定。然后他按了下去。
嘟声。第一声。老陈把手机举到耳边,视线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上。嘟声。第二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提前练习他要说的第一个字。电话接通了。一个男声从听筒里传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介于正式与疲倦之间的语调:“你好,××派出所。”老陈说:“你好。我要报一个失踪案。”他没有用“我怀疑”或者“我想问一下”,他用了“我要”,像是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现在终于被放出来了。“名字叫周明,四十二岁,半年前失踪的。他的家属已经报过案了。”听筒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不是沉默,像是一个人在纸面上记着什么,笔尖与纸面接触时发出了极细微的沙沙声。“您是家属还是?”老陈说:“我是他小区的保安。”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他以前住在6栋302,半年前搬离的。”听筒那边的笔尖停了一下。老陈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是对方正在消化他给出的这个信息。“您有新线索?”老陈说:“他的车在我们小区地下车库停了半年没动过。”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下一句话的摆放顺序。“物业记录他半年前办过搬离手续,但车没开走,行李也没搬。”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老陈听见了键盘被敲击的声音,哒哒哒哒,像是一串被输入系统的数字。
“您说的车牌号是多少?”老陈报出了那串数字。他报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个字母和数字之间都留出了一段均匀的间隔,像是在对方可能记错之前先把它们放稳。“好,我记下了。”键盘声又响了四下。“我会反馈给办案组,如果有进展会联系您。您的名字和电话方便留一下吗?”老陈说:“姓陈,保安。”他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对方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说:“好,谢谢您提供线索。我们会处理的。”老陈说:“好。”他没有再说别的话。他按掉了通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的亮光在他的手掌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熄灭了。
值班室重新恢复了安静。老陈坐在椅子上,手从手机上方移开,放在桌面上。他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显出了比夜晚更清晰的轮廓。他刚才打了那个电话。他报了周明的名字,报了车牌号,说了那辆车在半年前停进了地下车库,说了物业记录上的搬离日期,说了行李没有搬走。他没有说的是:他在监控里听见了一句话。他没有说的是:他在地下车库听见了另一个呼吸声。他没有说的是:他正坐在一把已经坐了三年多的椅子上,被一个人观察着,被另一个人跟踪着,被第三个人在凌晨两点用帽子遮住脸取走了一个包裹。他只说了那些能说出口的。那些能坐在保安室里、翻开物业登记表、指着电脑屏幕说“你看,这辆车半年没动过”的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像是要去拿什么东西,但他没有拿。他站起来,从桌上抽了一张白纸。纸是新的,没有写过字,没有任何折痕,边角平整得像是刚从一叠纸里被抽出来。他拿起笔,在纸的中间位置写下了两个字:“报案。”他写完这两个字之后,笔尖没有离开纸面。他看着那两个字,像是在看一张已经盖好戳但还没有装进信封的信。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检修口板还严丝合缝地卡在天花板卡槽里,看不出被人动过的痕迹。笔记本还在上面,用保鲜袋封着,放在横梁的凹槽里。还在。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那张白纸上。“报案”两个字写在纸面上,像是两扇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的门。他伸手,把那张纸从桌面上拿起来,在掌心里揉成了一团。纸团不大,刚好被他的手掌包住。他没有打开垃圾桶,只是把纸团从掌心放进了桶里,让它落在桶底那一层揉皱的旧纸和碎屑上面,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响,像是一粒不算太沉的东西落了地。他坐回椅子上,看了看窗外。阳光已经从桂花树的叶子中间穿了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小刘还没有回来,走廊里没有任何脚步声。他坐在椅子上,花了大约十秒钟的时间,确认自己已经走了一条不能再退回去的路。他在那个纸团落进桶底之后,又看了一眼天花板夹层的位置,确认那里还是封着的,像是确认一件已经被放好但还没有完全被忘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