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物业经理急匆匆地推开了值班室的门。他的表情是那种介于紧张和不知所措之间的状态,像是他刚接到了一个他没有预料到也还没有完全消化完的消息。“老陈,警方找你问话,去办公室。”老陈抬起头。他已经换好了制服,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已经被翻过很多次的值班日志。他合上本子,“现在?”“现在。两个刑警,已经在办公室等了。”老陈站起来,把巡更棒从桌面上拿起来,又放回去。他想了想,还是空着手走出了值班室。物管办公室在物业楼的一楼,走廊尽头第二扇门,窗户朝南,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纹。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便服,深灰色外套,站姿不松不紧,像是在等着一个他预计会准时出现的人。老陈走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一共有三个人——两个刑警,和物业经理。物业经理在门边站着,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像是正在为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站立位置。两个刑警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摊着一只平板电脑和一本黑色封皮的记录簿。一个年纪稍长一些,头发在鬓角的位置带着一点灰白;另一个更年轻,坐在旁边,手里握着笔。年长的那位在老陈进来的时候抬起了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陈师傅?”老陈点了点头。“坐。”老陈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椅子是塑料的,椅面上有一道不明显的裂痕,他的体重压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吱呀”。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放在桌面上。“我们简单问几个问题。不用紧张。”年长的刑警翻开记录簿,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滑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已经标记好的位置。“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那辆车的?”“半年前。”老陈说。“巡车库的时候看到的,那时候它停进来,然后就没再动过。”刑警没有抬头看他,像是在一边听一边在自己的记录上写着什么。“怎么确定它没动过?”“灰厚了,轮胎半瘪。半年下来那个位置一直是同一辆车,没有挪过。”他说完之后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这句话,确认自己说得足够像一个普通保安的观察记录。“你查过物业登记?”“查过。系统里那辆车登记的车主是周明,6栋302的住户。”刑警的笔尖停了一下。“那你了解这个周明吗?”“不太了解。他搬走之前没跟我们物业打过什么交道,物业费按时交,没什么投诉,没什么异常。”老陈说完了这句话,注意到刑警的目光从记录簿上抬起来了一瞬,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只是确认他说话的语调是不是依然平稳,然后目光又落回了纸面上。“你之前报过一次警,”年长的刑警把记录簿翻回去一页,“说听见车后备箱有声音?”老陈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感觉到了那一下加速,在胸腔的左侧,像一个没有被预料到的敲击声。但他让自己的脸维持着刚才的表情,目光没有移开,声音没有变快。他说:“可能是我听错了。当时是夜里,通风管道的声音有时候会从车库的墙上传出来,听起来像是后备箱里有什么动静。后来我去看了,确认没什么异常。”他的语气是平的。“警察也来检查过,后备箱空的,没问题。”他把最后一句话加上去,像是给前面的解释加上一个确凿的注脚。年长的刑警没有追问。他的笔尖在记录簿上动了几下,像是在记下老陈刚才说的那些话,然后他翻到了新的一页。“除了车,你有没有发现其他跟周明有关的事情?比如他失踪前跟谁接触过?有没有来过什么人找他?”老陈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了一下。他的拇指压进了食指的第二关节侧面,指尖按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了皮肤被压迫的轻微触感。他的脑子在转——他在想那个帽子男,他在想五年前快递员的楼梯间,他在想那句“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他在想小刘翻开的笔记本和那句“听说你以前是搞声音的”。这些画面像一组同时浮出水面的气泡,每一个都在他眼前悬停了一瞬。“没有。”他说。“我就是个保安,看那辆车停了半年觉得不对劲才打的电话。”他的语气没有波动。“没有其他异常。”年长的刑警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记录簿合上了。“好。谢谢你。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老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发软。他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被墙壁反复弹了几下,散成了更轻的回音。他走出去大约十步的时候,看见了走廊尽头的一个人影。小刘。他靠在墙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亮度很低,像是在浏览什么不太需要集中注意力看的内容。他听见老陈的脚步声之后抬起了头,脸上带着一种自然的、随时准备好打招呼的表情。“陈哥,警察找你啥事啊?”老陈说:“例行问话。”小刘“哦”了一声,像是接收到了一个他已经预料到的回答,然后重新低下头看手机。但老陈刚才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小刘手机屏幕是暗的。那道暗光在他低头的时候没有反射到他的脸上,没有照亮他的下巴,没有在他弯腰的时候留下任何可以被称为“被手机屏幕的光照到”的痕迹。他根本没有在玩手机。他靠在墙上,举着一块暗着的屏幕,在听。老陈没有停下来拆穿他,没有转头看他第二眼,没有放慢脚步。他走过了那段走廊,走回了值班室,在推开门的时候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没有从他身上移开。但那道目光没有跟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