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锁。陆灵均推开时,看见林久溟坐在桌边。他面前放着半杯冷水。水没动。灯也没点。就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光,他的侧脸像被磨薄的旧铜,冷而静。孟稚先进了里屋。沈闻溪还抱着那个黄纸包。见她进来,小声问:“成了?”孟稚说:“成了。”沈闻溪呼出一口长气。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心全是汗。陆灵均走到林久溟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着那张小方桌。陆灵均说:“那东西去了。困在缸里了。沈闻溪今晚能睡个整觉。”林久溟“嗯”了一声。陆灵均问:“当铺怎么说?”林久溟没急着答。他偏头看了一眼窗。雾又起来了,贴着窗纸,像有人在用舌尖舔。他说:“钱得你自己去拿。当铺不会开。另外,芦镇那边有动静了。”陆灵均眼皮一跳:“我舅公?”林久溟说:“不是。是你太爷爷的坟。阴市今早来了消息,说芦镇后山有‘旧气’往外返。当铺的老头说,那第三枚钱被土气顶上来了一寸。有人想挖。”陆灵均“噌”地坐直了。他问:“谁?”林久溟说:“不是人。是鬼域放出去的东西。它们不认得钱,但认得陆家坟。它们知道你要回芦镇,就想去那地方先占住。你回去,是往它们嘴里递。”陆灵均喉头动了动。他握了一下桌沿,又松开。林久溟抬起眼,看他:“所以不能你一个人回。我跟你。孟稚和沈闻溪留在这里。这地方白天由阴市管。她们只要不惹事,鬼域的手伸不进来。”陆灵均说:“你要不要……”他话到一半。林久溟已经开口:“我已恢复大半。借这地方养了两晚,身上那点阳气也平了。你不用担心我拖你。”陆灵均说:“我不是怕你拖我。我是怕你出来久了,又烧起来。”林久溟说:“这次不会。阴市外的路,我以前走过。只要不过水,就不怕。”陆灵均不说话了。他低头看手。那双手还带着鼓槌的麻。像是从骨头里往外跳。孟稚从里屋出来,说:“你们要回芦镇?”陆灵均点头:“取钱。不取,那匣子永远开不了。”孟稚说:“那这里交给谁?”林久溟说:“画符的人姓曲,这店是他家的。我走前跟他打招呼。你们白天别出街,晚上把香点着。若有麻烦,朝后窗扔一片瓷。他听见会来。”孟稚靠墙站着,说:“我大老远跑阴市来,可不想天天在屋里搓香灰。”陆灵均说:“就两天。两天回不来,你带沈闻溪走西口。别等我们。”沈闻溪从里间出来。她已经把剪短的头发拢到耳后。她说:“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等。”陆灵均看她。她没有躲。她的眼睛里还有些红,可那光很硬。陆灵均忽然笑了。他说:“行。那就不说这个了。都活着回来。”
当晚,陆灵均几乎没怎么睡。他把鼓重新包了。那是他的命。也是他太爷爷的。他想,明日出了阴市,这鼓见风说不定又要响。林久溟说,鼓不可无风而鸣。可这一路往芦镇去,要翻山。山风大。他得找块厚布,把鼓裹到最紧。他问林久溟:“你猜那第三枚钱还在不在?”林久溟说:“在。你太爷爷选的地方,不会轻易被掀开。鬼域那些东西,只能打转,不敢下土。它们的根在水里,碰不了陆家的骨。”陆灵均听了,心里一阵发酸。他说:“我还没见过太爷爷的坟。”林久溟说:“这回就能见了。”陆灵均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他小声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就是混口饭吃。净宅、看水、画符,都是单哥派的活。现在……好像全变了。”林久溟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没变。你还是陆灵均。”陆灵均闭上眼。他没说话。可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月光落在井沿上。
第二天,天刚亮,陆灵均就起了。他背上鼓。鼓被青布裹了四层,又在外面套了只旧麻袋。这是店家里找的。林久溟说:“出西口走北边小径。别走大路。大路水汽重,会引来东西。”陆灵均应下。两人走到巷口。孟稚和沈闻溪站在门边。孟稚没别话,只把一个纸包塞进陆灵均衣兜:“里面是雄黄和艾灰。当路费。”沈闻溪把自己那枚旧铜钱塞进他手心:“这钱不是五帝钱。但能当个形。万一你在山上用得上。”陆灵均攥着。那钱还带着她的体温。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林久溟在前,他随后。两人穿过空荡荡的早街,朝西口去。雾还没散。石壁上的蜈蚣隐在灰白里。陆灵均抬头看了一眼。那蜈蚣似乎也在看他。他没有停。一脚踏出石缝时,外面的山风猛地灌进来,像是替整座阴市吹了一口气。陆灵均把鼓裹了又裹。风从耳边削过去。山道上野草乱摇。林久溟走在他左前方,替他挡了一点风。两人逆光朝东去。天高云薄。像一切才刚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