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嘟——
听筒里的忙音钝重、重复,隔着薄薄的手机外壳,一下一下撞在谢以菲的耳膜上。
第一声“嘟”响起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有呼吸。
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吸不进去,也呼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手机边缘,骨节泛白,直到第二声忙音响起,她才猛地松开一口气。
那口气在傍晚干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薄薄的白雾,从唇边散开,迅速消失。
街面的喧嚣被隔在听筒之外。
车流的轰鸣、路人交谈的人声、公交车靠站刺耳的刹车,全部沦为一层模糊的背景噪音。
世界仿佛被切割成两半:
外部是溟澜川流不息的俗世人间,手机听筒之内,是一条通向晦暗深渊的窄道。
拇指按下拨号的那一瞬间,冲动已经落定,但心底并没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现实里走投无路的人拨通这种号码,很少是彻底想通、心甘情愿奔赴堕落。
更多是混杂着恐惧、侥幸、自我欺骗,还有被生死重压逼出来的孤注一掷。
谢以菲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金属杆。
金属的寒意穿透洗薄的外套布料,钻进骨头。
左手掌心上,方才被青瓷杯沿割开的细小伤口已经凝固,薄薄一层暗红血痂,攥紧拳头的时候,会传来一丝细微、尖锐的刺痛。
她以为接通会很快,可那几声忙音拖得格外漫长。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来回翻涌各种画面:
碾子沟土屋摇摇欲坠的木门,债主拍门叫骂的声响;
母亲蜷在土炕上面,胸口绞痛时蜷缩起来的身形;
凝香苑朱漆大门锁舌闭合那一声咔嗒;
还有帆布包底层,那半截被灶火燎焦的旧手帕。
她在心里偷偷给自己编织一层薄薄的保护壳,一层自欺的缓冲。
会不会,事情没有想象那般不堪?
会不会中介口中的高薪,仅仅只是高端的陪应酬、陪饭局,喝酒聊天,不需要走到最后那一步?
只要拿到一笔足够的钱,结清母亲的医药费,搪塞掉旧债,拿到钱之后就立刻抽身,从此再也不和这圈子产生半点瓜葛。
这念头明知道虚妄,却死死抓着不肯放。
人站在悬崖边缘,总会本能地给自己编造一点渺茫的幻想,用来缓冲直面地狱的恐惧。
嘟嘟声骤然中断。
电话接通了。
听筒那边没有喧闹的背景乐,没有KTV的嘈杂,只有很轻的环境底噪。
一个男人的嗓音传过来——
像是被烟熏过很久的音色,音节与音节之间的停顿很短,短到不需要思考就已经说出了下一句。
语调平平,油滑、老练,听不出确切年纪,是见过无数像她这样走投无路的女孩的那种漠然。
“哪位。”
不是热情的招揽,没有天花乱坠画大饼,只是一句简单的确认。
谢以菲的喉咙瞬间收紧。
方才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的说辞,此刻全部堵在咽喉。
嘴唇微微开合,第一声回应细得几乎被街面上的车流噪音吞掉。
“我……
我看到流传出来的联系方式。想要找活。”
说完这句话,她下颌绷得发僵,指尖把手机外壳捏得咯吱微响。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两秒。
男人没有立刻许诺高薪,也没有追问她有多么需要钱。
上来就是一连串不带情绪的盘问,像在核验一件货品的基础参数。
“多大,哪个学校,身高,样貌简单说下。是学生?”
每一个问题都直白、赤裸,剥离掉所有体面修饰。
不问你的性格,不问你的遭遇,不问你为什么走投无路,只问可以用来交易的外在条件。
谢以菲硬着头皮,低声一一报出。
每说一项,羞耻感就往上堆叠一层。
明明隔着电话看不见面孔,却依旧感觉自己正在被人从头到脚打量,扒得一干二净。
报完基本信息,听筒那边继续发问:
“为什么急着赚钱?”
这一句问过来。
她迟疑片刻,没有细说碾子沟的赌债、母亲濒于危急的病情。
那些血淋淋的私事,她不愿对着一个陌生灰色中介全盘托出。
只含糊地回:
“家里急事,急需一大笔现钱。”
中介听完,轻笑了一声,笑声很淡,听不出善意。
那笑声里藏着见惯世事的了然——
像他听过千百遍一模一样的说辞。
“家里急事。行,我懂。”
他不戳破,也不同情,随即就开始打碎谢以菲心底那一点可怜的侥幸幻想。
没有温情的伪装,直接摊开这套灰色链条冰冷的规则。
“先跟你把丑话说在前头,不要脑子里面做白日梦。来找我的女孩子不少,很多人跟你一样,以为过来只是陪吃饭喝酒,陪聊应酬,轻轻松松拿大钱。天下没有这种好事。”
听筒那头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碴,顺着听筒扎进谢以菲耳朵。
“愿意出高额报酬的男人,花大价钱找女学生,要的不是你坐那儿陪他喝茶说话。肉体关系是前提,绕不开。只打算陪酒不卖身的,不要找我,我这边不接这种单子,也拿不到你想要的数目。”
这一句话,直接撕碎她方才自我安慰的全部幻想。
侥幸的泡沫“啪”的一声彻底破碎。
心脏猛地往下一沉,胃里一阵翻涌,一股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脸颊发烫,羞耻烧得耳根全部滚烫。
原来连那一点点折中、退一步的幻想,都是自己骗自己。
想要那笔救命的钱,就必须交出身体,没有中间地带。
中介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份普通劳务合同的条款。
“九龙台的包厢我可以帮你订。场地归会所,私下发生的往来,会所不会介入。风险需要你、我还有客户三方自行承担。”
谢以菲牢牢记住这一句。
九龙台只是一处华丽的外壳,那些流光溢彩的包厢装潢,仅仅只是包裹交易的外壳,不会给她半分庇护。
“再说分成。客户付给你的酬劳,我要抽走三成。这是行规,没得商量。”
“还有几条死规矩。第一,所有事情严格保密,你的学校、身份,客户信息,半个字不许对外泄露。一旦往外捅出去,不光单子断掉,有些手段,你一个在校学生扛不住。”
“第二,不要妄想跟客户谈感情,谈名分。过来就是交易,拿钱办事。不要缠着对方,不要索要联系方式之后私下纠缠,坏了规矩,以后圈子里面不会再有你的位置。”
“第三,要实拍无滤镜生活照,素颜,全身半身都要。客户筛选,看不上,那就一切作废,我不会给你任何补偿。来回的时间、路费全部你自己承担。”
“第四,中途临时反悔也可以。但只要你进到约定的包厢,客户已经为这场会面付出成本,你临时掉头走人,要赔付相应损失。这点想清楚。”
一条条规则顺着听筒流淌过来,没有歇斯底里的恐吓威胁,全部是这套地下灰色世界真实的生存法则。
没有法律保护,没有劳动合同,约束人的只有利益、圈子的潜规则,还有潜在的报复风险。
没有谁拿刀架她脖子,但每一条都沉甸甸压在人身上。
谢以菲的脑子嗡嗡作响,街上来往行人从她身侧不断走过,有人提着购物袋,有人结伴说笑,普通的生活在咫尺之外照常流转。
只有她站在这里,隔着一通电话,正在踏进另一个黑暗世界。
中介说完一大段,顿了顿,留给她消化的时间。
“这些条件,你能不能接受?想清楚再答复我。一旦答应,就没有回头的玩笑可以开。你是大学生,应该分得清,踏进去之后,你的学生身份、你的名声,一旦败露,学业直接报废。后果全部由你自己扛。”
风卷着街道上的尘土吹过来,扑在谢以菲的脸上。
她闭上眼,脑海里又一次跳出来刘婶那条短信:
你娘胸口疼得直打滚,镇上卫生院说必须尽快送县城,再拖要出人命,急等钱。
讨债的这几天天天堵家门口闹。
一边是这些血淋淋的、屈辱的交易条款,肉体被明码标价,名声、学业全部悬在刀刃之上;
另一边,是千里之外母亲的生死。
她不是不害怕,不是不厌恶。
手掌心那道细小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底翻涌着巨大的屈辱、反胃,本能想要直接挂断这通电话,逃开这一切。
可挂断之后呢?
挂断,就等于重新退回原来的死局。
凝香苑的岗位已经失去;
竞赛奖金早已落空;
正经兼职全部碰壁;
补助远水解不了近渴;
借钱等于撕碎自尊;
网贷是另一个万丈深渊。
挂断这通号码,某种意义上,等于眼睁睁看着母亲走向最坏的结局。
中介没有催促,听筒那边安安静静,只有微弱的环境底噪。
他见得多了,很多女孩打到这个电话,听到条件,就默默挂掉。
谢以菲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咬到唇瓣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她心里清清楚楚:
就算口头答应下来,也不等于苦难就此结束。
这不是解脱,是跳入另一个更深、更无序的泥潭。
在凝香苑,交易至少还隔着一层体面的茶室外壳,周砺山手握巨大资源,行事尚有一套自己的算计与边界。
而中介牵线的这些陌生客户,来历品性全部未知。
她不知道对面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不会遭遇羞辱、暴力、勒索,连一个可以制衡对方的力量都不存在。
凝香苑那盘棋局,她尚且是被一个观测者定点盯住的样本;
可到了九龙台这条地下链条里,她只是一件可以被随意挑选、过手流转的商品。
两相比较,甚至之前周砺山那套尚未摊开的交易,看上去都反而拥有某种相对确定的“规则”。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蛇,倏地钻过她的脑海。
她打了一个寒颤。
绝境会逼迫人做出如此扭曲的对比。
明明两条都是地狱,人却会不由自主地掂量,哪一重地狱,风险看上去稍微可控一点点。
听筒还在等待她的答复。
街灯渐渐次第亮起,暮色沉沉往下压,灰蓝色的夜幕吞噬掉溟澜的天光。
一盏盏路灯亮起来,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谢以菲缓缓睁开眼睛,眼眶发热,却依旧流不出眼泪。
长久被苦难压榨的人,连痛哭宣泄,都是一种奢侈。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发颤,一字一顿,透过听筒传过去:
“……
我接受。”
三个字出口的瞬间,耳朵里嗡了一下,像隔着一层水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通话还在继续。
她刚才以为那三个字之后电话就会挂断,但它还在连着,还有微弱的底噪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在提醒她,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的中介听了答复,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只是确认一单普通业务敲定。
“行。等你回到住处,把素颜的全身、半身生活照整理好,不要美颜滤镜,发送到这个社交账号。客户看完照片筛选。对方同意,我再通知你见面的时间地点。记住,所有事情,烂在肚子里。”
“还有,别抱有幻想,不是发了照片就一定能成。看不上,就到此为止。”
“就这样,等你消息。”
通话结束。
听筒传来短促的忙音,通话界面跳转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谢以菲一张灰白疲惫的脸。
她维持着背靠金属站牌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晚风卷过,吹起她洗得发白的外套衣角。
手里还握着那台老旧手机。
照片还没有拍。
此刻站在喧嚣街边,路灯下人来人往,她不可能就地完成那个动作——
拉上蚊帐、打开前置摄像头、看着屏幕里自己的脸。
真正踏进去的那一步,要在熄灯之后才能完成。
那些照片此刻还只是一个念头,悬在她和深渊之间,像最后一道薄薄的屏障。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还没回来。
宿舍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灯光明晃晃地照下来,照得墙面一片惨白。
她拉上床帘,在狭小的空间里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亮起自己的脸——
因为光线不足,轮廓有些模糊,颧骨的线条比入秋时更突出了,眼下乌青在镜头里几乎变成两片暗影。
她拍了三张:
一张正面,一张侧脸,一张全身。
没有修图,没有滤镜,像交证件照一样交出去。
照片拍完之后她没有立刻关掉相册,盯着那三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是她第一次以“商品”的方式看自己。
她关掉相册,把照片发送出去,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那是她第一次以“商品”的方式看自己。
周遭万家灯火一点点铺满整座城市,车流滚滚,人声鼎沸。
无数人在享受晚餐、闲谈、归家的温暖。
这万丈人间烟火,没有一丝属于她。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刚刚中介那一番话,同时不受控制地,再度回想凝香苑的一切。
回想那个始终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的男人,回想那一次次不动声色的试探,回想那份被悄悄抬高的时薪。
如果九龙台这条路走下去,等待她的是完全无序、不可控的黑暗。
那如果,当初凝香苑那道高墙之内,抛出另一套明码标价的交易摆在她面前,又会是什么模样。
两个地狱,两种代价。
这个念头盘旋在心底,挥之不去。
巨大的羞耻、恐惧、求生欲、自我厌恶,在胸腔里面疯狂绞杀撕扯。
长夜已经彻底降临。
脚下的大地早已崩裂,她口头已经应允,可那三张照片已经发出去了。
此刻就算她想撤回来,也已经来不及了。
她一只脚,已经实实在在,踏进了无边的渊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