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渊上铃音
书名:长夜·人间无途 作者:刘简希 本章字数:4629字 发布时间:2026-09-07

嘟嘟——


嘟——


听筒里的忙音钝重、重复,隔着薄薄的手机外壳,一下一下撞在谢以菲的耳膜上。


第一声“嘟”响起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有呼吸。


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吸不进去,也呼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手机边缘,骨节泛白,直到第二声忙音响起,她才猛地松开一口气。


那口气在傍晚干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薄薄的白雾,从唇边散开,迅速消失。


街面的喧嚣被隔在听筒之外。


车流的轰鸣、路人交谈的人声、公交车靠站刺耳的刹车,全部沦为一层模糊的背景噪音。


世界仿佛被切割成两半:


外部是溟澜川流不息的俗世人间,手机听筒之内,是一条通向晦暗深渊的窄道。


拇指按下拨号的那一瞬间,冲动已经落定,但心底并没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现实里走投无路的人拨通这种号码,很少是彻底想通、心甘情愿奔赴堕落。


更多是混杂着恐惧、侥幸、自我欺骗,还有被生死重压逼出来的孤注一掷。


谢以菲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金属杆。


金属的寒意穿透洗薄的外套布料,钻进骨头。


左手掌心上,方才被青瓷杯沿割开的细小伤口已经凝固,薄薄一层暗红血痂,攥紧拳头的时候,会传来一丝细微、尖锐的刺痛。


她以为接通会很快,可那几声忙音拖得格外漫长。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来回翻涌各种画面:


碾子沟土屋摇摇欲坠的木门,债主拍门叫骂的声响;


母亲蜷在土炕上面,胸口绞痛时蜷缩起来的身形;


凝香苑朱漆大门锁舌闭合那一声咔嗒;


还有帆布包底层,那半截被灶火燎焦的旧手帕。


她在心里偷偷给自己编织一层薄薄的保护壳,一层自欺的缓冲。


会不会,事情没有想象那般不堪?


会不会中介口中的高薪,仅仅只是高端的陪应酬、陪饭局,喝酒聊天,不需要走到最后那一步?


只要拿到一笔足够的钱,结清母亲的医药费,搪塞掉旧债,拿到钱之后就立刻抽身,从此再也不和这圈子产生半点瓜葛。


这念头明知道虚妄,却死死抓着不肯放。


人站在悬崖边缘,总会本能地给自己编造一点渺茫的幻想,用来缓冲直面地狱的恐惧。


嘟嘟声骤然中断。


电话接通了。


听筒那边没有喧闹的背景乐,没有KTV的嘈杂,只有很轻的环境底噪。


一个男人的嗓音传过来——


像是被烟熏过很久的音色,音节与音节之间的停顿很短,短到不需要思考就已经说出了下一句。


语调平平,油滑、老练,听不出确切年纪,是见过无数像她这样走投无路的女孩的那种漠然。


“哪位。”


不是热情的招揽,没有天花乱坠画大饼,只是一句简单的确认。


谢以菲的喉咙瞬间收紧。


方才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的说辞,此刻全部堵在咽喉。


嘴唇微微开合,第一声回应细得几乎被街面上的车流噪音吞掉。


“我……


我看到流传出来的联系方式。想要找活。”


说完这句话,她下颌绷得发僵,指尖把手机外壳捏得咯吱微响。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两秒。


男人没有立刻许诺高薪,也没有追问她有多么需要钱。


上来就是一连串不带情绪的盘问,像在核验一件货品的基础参数。


“多大,哪个学校,身高,样貌简单说下。是学生?”


每一个问题都直白、赤裸,剥离掉所有体面修饰。


不问你的性格,不问你的遭遇,不问你为什么走投无路,只问可以用来交易的外在条件。


谢以菲硬着头皮,低声一一报出。


每说一项,羞耻感就往上堆叠一层。


明明隔着电话看不见面孔,却依旧感觉自己正在被人从头到脚打量,扒得一干二净。


报完基本信息,听筒那边继续发问:


“为什么急着赚钱?”


这一句问过来。


她迟疑片刻,没有细说碾子沟的赌债、母亲濒于危急的病情。


那些血淋淋的私事,她不愿对着一个陌生灰色中介全盘托出。


只含糊地回:


“家里急事,急需一大笔现钱。”


中介听完,轻笑了一声,笑声很淡,听不出善意。


那笑声里藏着见惯世事的了然——


像他听过千百遍一模一样的说辞。


“家里急事。行,我懂。”


他不戳破,也不同情,随即就开始打碎谢以菲心底那一点可怜的侥幸幻想。


没有温情的伪装,直接摊开这套灰色链条冰冷的规则。


“先跟你把丑话说在前头,不要脑子里面做白日梦。来找我的女孩子不少,很多人跟你一样,以为过来只是陪吃饭喝酒,陪聊应酬,轻轻松松拿大钱。天下没有这种好事。”


听筒那头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碴,顺着听筒扎进谢以菲耳朵。


“愿意出高额报酬的男人,花大价钱找女学生,要的不是你坐那儿陪他喝茶说话。肉体关系是前提,绕不开。只打算陪酒不卖身的,不要找我,我这边不接这种单子,也拿不到你想要的数目。”


这一句话,直接撕碎她方才自我安慰的全部幻想。


侥幸的泡沫“啪”的一声彻底破碎。


心脏猛地往下一沉,胃里一阵翻涌,一股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脸颊发烫,羞耻烧得耳根全部滚烫。


原来连那一点点折中、退一步的幻想,都是自己骗自己。


想要那笔救命的钱,就必须交出身体,没有中间地带。


中介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份普通劳务合同的条款。


“九龙台的包厢我可以帮你订。场地归会所,私下发生的往来,会所不会介入。风险需要你、我还有客户三方自行承担。”


谢以菲牢牢记住这一句。


九龙台只是一处华丽的外壳,那些流光溢彩的包厢装潢,仅仅只是包裹交易的外壳,不会给她半分庇护。


“再说分成。客户付给你的酬劳,我要抽走三成。这是行规,没得商量。”


“还有几条死规矩。第一,所有事情严格保密,你的学校、身份,客户信息,半个字不许对外泄露。一旦往外捅出去,不光单子断掉,有些手段,你一个在校学生扛不住。”


“第二,不要妄想跟客户谈感情,谈名分。过来就是交易,拿钱办事。不要缠着对方,不要索要联系方式之后私下纠缠,坏了规矩,以后圈子里面不会再有你的位置。”


“第三,要实拍无滤镜生活照,素颜,全身半身都要。客户筛选,看不上,那就一切作废,我不会给你任何补偿。来回的时间、路费全部你自己承担。”


“第四,中途临时反悔也可以。但只要你进到约定的包厢,客户已经为这场会面付出成本,你临时掉头走人,要赔付相应损失。这点想清楚。”


一条条规则顺着听筒流淌过来,没有歇斯底里的恐吓威胁,全部是这套地下灰色世界真实的生存法则。


没有法律保护,没有劳动合同,约束人的只有利益、圈子的潜规则,还有潜在的报复风险。


没有谁拿刀架她脖子,但每一条都沉甸甸压在人身上。


谢以菲的脑子嗡嗡作响,街上来往行人从她身侧不断走过,有人提着购物袋,有人结伴说笑,普通的生活在咫尺之外照常流转。


只有她站在这里,隔着一通电话,正在踏进另一个黑暗世界。


中介说完一大段,顿了顿,留给她消化的时间。


“这些条件,你能不能接受?想清楚再答复我。一旦答应,就没有回头的玩笑可以开。你是大学生,应该分得清,踏进去之后,你的学生身份、你的名声,一旦败露,学业直接报废。后果全部由你自己扛。”


风卷着街道上的尘土吹过来,扑在谢以菲的脸上。


她闭上眼,脑海里又一次跳出来刘婶那条短信:


你娘胸口疼得直打滚,镇上卫生院说必须尽快送县城,再拖要出人命,急等钱。


讨债的这几天天天堵家门口闹。


一边是这些血淋淋的、屈辱的交易条款,肉体被明码标价,名声、学业全部悬在刀刃之上;


另一边,是千里之外母亲的生死。


她不是不害怕,不是不厌恶。


手掌心那道细小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底翻涌着巨大的屈辱、反胃,本能想要直接挂断这通电话,逃开这一切。


可挂断之后呢?


挂断,就等于重新退回原来的死局。


凝香苑的岗位已经失去;


竞赛奖金早已落空;


正经兼职全部碰壁;


补助远水解不了近渴;


借钱等于撕碎自尊;


网贷是另一个万丈深渊。


挂断这通号码,某种意义上,等于眼睁睁看着母亲走向最坏的结局。


中介没有催促,听筒那边安安静静,只有微弱的环境底噪。


他见得多了,很多女孩打到这个电话,听到条件,就默默挂掉。


谢以菲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咬到唇瓣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她心里清清楚楚:


就算口头答应下来,也不等于苦难就此结束。


这不是解脱,是跳入另一个更深、更无序的泥潭。


在凝香苑,交易至少还隔着一层体面的茶室外壳,周砺山手握巨大资源,行事尚有一套自己的算计与边界。


而中介牵线的这些陌生客户,来历品性全部未知。


她不知道对面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不会遭遇羞辱、暴力、勒索,连一个可以制衡对方的力量都不存在。


凝香苑那盘棋局,她尚且是被一个观测者定点盯住的样本;


可到了九龙台这条地下链条里,她只是一件可以被随意挑选、过手流转的商品。


两相比较,甚至之前周砺山那套尚未摊开的交易,看上去都反而拥有某种相对确定的“规则”。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蛇,倏地钻过她的脑海。


她打了一个寒颤。


绝境会逼迫人做出如此扭曲的对比。


明明两条都是地狱,人却会不由自主地掂量,哪一重地狱,风险看上去稍微可控一点点。


听筒还在等待她的答复。


街灯渐渐次第亮起,暮色沉沉往下压,灰蓝色的夜幕吞噬掉溟澜的天光。


一盏盏路灯亮起来,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谢以菲缓缓睁开眼睛,眼眶发热,却依旧流不出眼泪。


长久被苦难压榨的人,连痛哭宣泄,都是一种奢侈。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发颤,一字一顿,透过听筒传过去:


“……


我接受。”


三个字出口的瞬间,耳朵里嗡了一下,像隔着一层水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通话还在继续。


她刚才以为那三个字之后电话就会挂断,但它还在连着,还有微弱的底噪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在提醒她,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的中介听了答复,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只是确认一单普通业务敲定。


“行。等你回到住处,把素颜的全身、半身生活照整理好,不要美颜滤镜,发送到这个社交账号。客户看完照片筛选。对方同意,我再通知你见面的时间地点。记住,所有事情,烂在肚子里。”


“还有,别抱有幻想,不是发了照片就一定能成。看不上,就到此为止。”


“就这样,等你消息。”


通话结束。


听筒传来短促的忙音,通话界面跳转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谢以菲一张灰白疲惫的脸。


她维持着背靠金属站牌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晚风卷过,吹起她洗得发白的外套衣角。


手里还握着那台老旧手机。


照片还没有拍。


此刻站在喧嚣街边,路灯下人来人往,她不可能就地完成那个动作——


拉上蚊帐、打开前置摄像头、看着屏幕里自己的脸。


真正踏进去的那一步,要在熄灯之后才能完成。


那些照片此刻还只是一个念头,悬在她和深渊之间,像最后一道薄薄的屏障。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还没回来。


宿舍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灯光明晃晃地照下来,照得墙面一片惨白。


她拉上床帘,在狭小的空间里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亮起自己的脸——


因为光线不足,轮廓有些模糊,颧骨的线条比入秋时更突出了,眼下乌青在镜头里几乎变成两片暗影。


她拍了三张:


一张正面,一张侧脸,一张全身。


没有修图,没有滤镜,像交证件照一样交出去。


照片拍完之后她没有立刻关掉相册,盯着那三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是她第一次以“商品”的方式看自己。


她关掉相册,把照片发送出去,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那是她第一次以“商品”的方式看自己。


周遭万家灯火一点点铺满整座城市,车流滚滚,人声鼎沸。


无数人在享受晚餐、闲谈、归家的温暖。


这万丈人间烟火,没有一丝属于她。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刚刚中介那一番话,同时不受控制地,再度回想凝香苑的一切。


回想那个始终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的男人,回想那一次次不动声色的试探,回想那份被悄悄抬高的时薪。


如果九龙台这条路走下去,等待她的是完全无序、不可控的黑暗。


那如果,当初凝香苑那道高墙之内,抛出另一套明码标价的交易摆在她面前,又会是什么模样。


两个地狱,两种代价。


这个念头盘旋在心底,挥之不去。


巨大的羞耻、恐惧、求生欲、自我厌恶,在胸腔里面疯狂绞杀撕扯。


长夜已经彻底降临。


脚下的大地早已崩裂,她口头已经应允,可那三张照片已经发出去了。


此刻就算她想撤回来,也已经来不及了。


她一只脚,已经实实在在,踏进了无边的渊薮。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长夜·人间无途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