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起的时候,云啾啾正坐在石凳上啃手指头。
她的小脚丫还挂在凳沿晃,刚才那一下雷爆震得她糖纸飞了,现在手里只剩个光秃秃的竹签。她也不急,歪着脑袋舔了舔签子尖,眼睛却一直往天上瞟。
西南方向的天,不对劲。
不是乌云压顶那种看得见的坏天气,而是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毛刺感,像夏天闷雷前头发丝会炸起来的那种动静。可这回,炸的不是头发——是风。
云风辞最先察觉。
他原本盘在西侧屋檐上闭目养神,指尖绕着一缕细风打转,等着它经过那片异常空域带回痕迹。可那风才探出去三尺,猛地一个打旋,像被谁狠狠拧了一把,哗地散开,吹得他额前碎发乱甩。
他睁眼。
“不对。”他低声说,手心重新聚风,这次放得更轻、更柔,像撒网一样铺向空中。
清风如丝,缓缓推进。刚触到那片区域边缘,整股气流突然扭曲,像是撞进一团黏稠的泥浆里,越往前走越滞涩,最后干脆原地打起漩涡,呼啦一下反卷回来,拍在他脸上。
他皱眉,掌心发力要收,却发现风不听话了——不止是他放出的那股,连院子里原本轻拂的微风都开始乱窜,草叶翻飞,落叶打着圈贴地滑行,连灯笼穗子都绞成麻花。
“有东西在搅。”他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不是挡,是……污染。”
话音落,院角火光一闪。
云火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北侧空地,周身浮着一层薄火,温度不高,刚好够照亮他脚前两步的地砖。他抬头看风辞:“还能理顺吗?”
风辞摇头,额角沁出一点汗,“越理越乱。风自己疯了。”
地面这时也传来震动。
云土衍原本蹲在南边守着灵土桩,忽然掌心一沉,地下传来的波动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震颤,而是一种……撕扯感,像是大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用钝刀子慢慢割开土层。他没吭声,手按得更深,精锻灵土从指缝间涌出,在身前堆成小丘。
“要来了。”他说。
话没说完,头顶一声闷响。
三人同时抬头。只见西南上空那片空气又荡了一下,比之前明显得多,像水面上被人扔了颗石子,涟漪一圈圈扩出来。风随着这波纹乱走,草木倒伏的角度全乱了套。
土衍起身,双掌齐推。
轰——
一道半圆弧形的透明屏障自地底拔起,由无数层交错咬合的精锻灵土垒成,表面泛着哑光,厚度足有半人高。它不完全封闭,留出顶部通风口,但已将石凳和云啾啾整个围进其中。
屏障落地瞬间,外面一股乱流撞上来,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像是敲在铜钟上。
云啾啾吓了一跳,手里的竹签掉在地上。
但她没哭,反而伸手摸了摸眼前这堵墙。墙是温的,带着点泥土晒过太阳后的味道。她仰头看了看,发现哥哥们都站在外面,二哥还在天上飘着,六哥躲在廊下摆弄一串亮晶晶的线,七哥站在院子中央,袖子动都没动,可她知道他在看所有地方。
她咧嘴笑了下,盘腿坐好,一手撑腮,睁大眼睛往外瞧。
像看戏。
外面可不太平。
风辞坐在瓦檐上,双手虚按,不断释放细风试探。每一次风出去,回来时都更浑浊一分,到最后几乎成了灰扑扑的旋风团,贴着地面乱滚。他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重了些。
“不行。”他终于松手,任最后一股风散掉,“风脏了,我控不住。”
火烈往屏障外走了两步,抬手凝出一团小火球,轻轻往前一送。火焰刚离掌,立刻被一股斜窜的气流卷住,火苗猛地一歪,竟逆着热流往下烧,差点燎到他自己鞋面。
他赶紧掐灭。
“风带邪性。”他说,“现在连火都能拐弯。”
雷动在屋顶上方十米悬停,盯着那片波动的空气,指尖电光噼啪跳。他想动手,又忍住。上回硬轰喂了那玩意儿,这回不能再犯蠢。但他拳头捏得死紧,手臂肌肉绷着,整个人像根拉满的弓。
“滑。”他低骂一句,“比刚才还滑。”
云衡站在院中,眼皮微阖,袖中银线若隐若现。他没说话,可空间褶皱在他周围缓缓展开,一层又一层,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动,不是直线靠近,而是一寸寸渗透,像雾漫过墙缝。
它怕他们联手。
但它不怕耗。
寒霄始终没动。
他就站在屏障入口外,双臂环胸,冰蚕丝衣角微微扬起。他没抬头看天,也没跟谁说话,只是偶尔扫一眼里面那个小团子。见她坐着不动,眼睛亮亮的,才稍稍松了肩。
可他知道情况坏了。
风乱,意味着感知断了;土障,只能挡一时;雷攻不得,火控不住,连最灵敏的风系都被污染——他们第一次遇到这种敌人:看不见,打不着,还会反过来利用他们的力量。
它在学。
“它在适应我们。”云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风辞听,又像是自语。
雷动听见了,冷哼一声:“那就别让它再学。”
他没动,可掌心雷光蓄着,随时准备炸出去。他知道不能乱来,可他也知道,只要那东西敢再近一步,他管它是不是喂食,先劈了再说。
火烈绕到北侧墙根,背靠土墙站着,火光在他周身浮了半圈,不高,只够照清脚下三尺。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屏障里的妹妹,见她还在撑腮发呆,就低头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
光离站在廊下阴影里,手里浮着一片光纹图谱,不断调整参数。他眯着眼,眉头锁着,嘴里念叨:“频率不对……紊乱无序……等等,这波动有点规律。”他忽然一顿,指尖在图谱上划了一下,“每隔七秒,乱流中心偏移0.3度,像是……呼吸。”
没人接话。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呼吸?那东西活着,还在喘。
风辞抹了把脸,从屋檐跳下来,落在土墙上,单膝跪着,手掌贴住屏障表面。他能感觉到里面的风是干净的,可外面已经彻底疯了。他试着用指尖引一丝进来,结果刚碰上边缘,那丝风立刻扭曲变形,差点弹他一耳光。
“护不住多久。”他说。
土衍蹲在南侧,掌心仍贴着地面。他能感知到地底结构还算稳,但土层间的能量锚点已经开始轻微松动。他没说,可他知道,如果再来一次强冲击,这墙会裂。
寒霄终于动了。
他走进屏障,弯腰把云啾啾抱起来,换了个软垫让她坐得更稳。她顺势搂住他脖子,小脸贴了下他下巴,奶声奶气地说:“哥,风跳舞。”
寒霄顿住。
他低头看她,见她眼睛亮亮的,没有一丝害怕,反倒像是看见什么新奇玩意儿。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用冰蚕丝把她小脚丫裹了裹,放回垫子上。
然后他走出来,站回原位,依旧冷着脸,可眼神比刚才沉了一分。
云衡睁开眼。
他袖中的空间丝线已经布满整个府邸上空,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他能感觉到每一处细微的波动,也能捕捉到那东西移动的轨迹——它停在三百丈,不再下降,也不再上升,就那么浮着,一圈圈搅动气流。
它在等。
等他们犯错。
等她落单。
等力量失衡。
他没说这些,只是轻轻抬手,一道极细的空间折角悄然成型,卡在屏障顶端通风口上方,像一把倒悬的刀,随时准备落下。
风还在乱。
草木倒伏,尘土旋飞,连灯笼里的烛火都开始歪斜燃烧。可这个小院里,七个人各守其位,谁都没动。
火烈站在角落,火光微燃;光离低头记录,笔尖不停;风辞盘坐墙头,掌心悬风;土衍贴地而坐,维持屏障;雷动悬在低空,目光如钉;寒霄立于前方,纹丝不动;云衡居中而立,掌控全局。
里面那个小团子,还在撑腮看戏。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外面多危险。她只知道,哥哥们都在。
这就够了。
风又刮过来一波。
这次比之前更猛,带着股腐土似的腥气,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嗡响。屏障震了下,表面浮起一层细密裂纹,又被土衍立刻压下去。
云啾啾眨了眨眼。
她忽然抬起小胖手,冲外面挥了挥,像打招呼。
没人知道她是在跟谁挥。
可雷动看见了,指尖的电光悄悄弱了半分。
火烈嘴角抽了下,差点笑出来。
风辞低头揉了揉眉心,累得不行,可还是撑着没倒。
就在这一刻,西南上空那片空气,又荡了一下。
幅度很小。
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