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副标题:饥寒逼诱生贰志,险谷传音盼会师,全文4958字)
一、重围渐合山风紧,饥馑煎磨众人心
青萝岭外,猎户旧寨。
秋意日深,山间冷雨连绵不绝,浓雾常常数日不散。荷兰扬森接到暹罗那边传来捷报,外援通道彻底断绝,便不再急于发起强攻。他深谙山中残部最大的敌人并非刀枪,而是饥饿、疫病与人心离散。
一道道命令层层下发进山:各支搜山分队不必贸然冲杀,步步向前推进,一点点收紧包围圈。把所有出山隘口尽数卡死,凡山间村落、小型溪谷全部封锁,不许一粒粮食流入残部手中。只留少量游骑往复巡弋,遇见外出采粮的河仙军民便即截杀,以困守之法,消磨寨中四百余人最后的生机。
山林之中,猎兽绝迹,可采食的野薯、野果几乎被搜刮一空。猎户旧寨之内,饥馑已经成为日常。
原先每日尚能分得小把野谷,如今已然彻底断绝。所有人只能依靠挖掘苦涩山根、采食难以下咽的野菜果腹。不少人吃的浑身浮肿,腿脚发软,站立都耗费气力。伤病员处境更是凄惨,草药早已耗尽,伤口溃烂流脓,高热反复不退,几乎每过两三天,便会有一具遗体被抬出寨外,草草掩埋于荒草土坑之内。
残破的木寨围墙,被雨水泡得朽软,荆棘栅栏多处已经歪斜。陈守业带领青壮日夜修补,人手却越来越捉襟见肘。大量青壮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体力大幅衰退,连挥舞刀矛都倍感吃力。
议事的破棚之下,烛火摇曳昏暗。陈守业、苏文彦,连同几名残存的队官围坐一圈,摊开磨损的手绘山图。
“哨探回报,北面、东面,荷兰人的营垒已经向前推进十余里。几道出山的小路全部被卡死。”一名队官指尖点在地图上,声音疲惫,“我们派出好几批采粮小队,要么遇敌伤亡,要么空手而归。再这样困守此地,不出月余,不用敌军来攻,我们自己便要耗死在这里。”
苏文彦眉头紧锁:“暹罗求援那边,自上次信使来过之后,杳无音信。想来陶谦他们已是凶多吉少,那条路,我们不能再抱指望。如今唯一的念想,便是盼着林山那一支失散的人马能够寻来汇合,可至今没有半点确切消息。”
陈守业面色沉郁:“我最担心的还不止粮草强敌。荷兰散布的伪书流言,虽经我们当众剖白,可饥寒压身,人心最容易动摇。如今寨内私下议论越来越多,已经有人暗中盘算,下山投降,换取一条活命。”
话虽沉重,却是眼前无可回避的现实。
国破家亡,困死深山,外援断绝,看不到一丝曙光。在无尽苦难的折磨之下,忠义与骨气,正在被饥饿一点点侵蚀。
就在议事尚未结束之际,寨外守卫匆匆入内禀报,押进来一名衣衫破烂的壮年男子。此人本是河仙旧部的小头目,名叫周阿顺,方才偷偷摸到寨门边上,想要暗中拉拢几名同乡,打算连夜悄悄逃出寨子,下山向荷兰人投诚,被暗哨当场截获。
周阿顺被推搡进来,脸上毫无愧惧,只有一片麻木。
“首领,苏先生。”周阿顺抬着头,声音沙哑,“不是我贪生怕死。寨子里老的小的天天饿死,伤号日日死去。守在这里,无非是慢慢等死。荷兰那边已经传出告示,只要放下兵器下山投降,既往不咎,还会分给口粮田地。何苦让四百多条性命尽数埋骨荒山?不如就此归降,保全众人活命。”
“投降?”陈守业目光如刀,“王城陷落,多少家眷惨遭屠戮,国土被洋人侵占。今日投降,他日便是任人宰割。扬森的许诺,不过是诱杀的圈套!”
“圈套也好,活路也罢,总好过活活饿死在这荒寨!”周阿顺高声抗辩,“就算不为自己,寨中妇孺何罪,要陪着我们一同赴死!”
一番争执,棚外不少军民闻声聚拢过来,听着棚内对话,人群之中,隐隐响起几声附和。
苏文彦起身,环视围拢过来的众人,缓缓开口:“诸位,扬森的招降告示,是蜜糖包裹的毒药。先前下山归顺的不少百姓,有许多被强征苦役,还有人直接被驱往矿场劳作,生死不由自己。眼下的苦,是一时之苦;屈膝于侵略者,那便是永世不得翻身。”
一番话暂时压下骚动,可周阿顺心中并未服帖。陈守业念及他往日上阵亦曾流血,没有直接按军法处死,将他拘押看管,希望可以磨去他心中叛念。可谁都清楚,周阿顺只是冰山一角,寨中暗地里,还有不少和他想法相近之人,一颗叛乱的种子,已经埋在了旧寨之中。
二、荒谷哨探历艰险,一缕音信破雾来
茫茫群山深处,那条幽深的荒谷之内。
林山麾下一百一十余名残部,固守在大山腹部一处巨大天然岩洞。岩洞深邃,洞口藤蔓茂密遮掩,不易被远处巡山的敌军发现。只是岩洞阴冷潮湿,终日不见阳光,伤病之人在此处休养,恢复极为缓慢。
粮食同样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每日派出少数人手,趁着晨昏大雾外出,在附近山谷挖掘野菜、捕捉山间小动物,每次外出都要小心翼翼,不敢走远。荷兰搜山的队伍虽然尚未搜到这片荒僻峡谷,但是外围山道已经处处是哨卡。
此前林山挑选出来的三名精干哨探,已经离谷多日,乔扮成逃难山民,冒着极大风险,四处打探青萝岭方向的消息。岩洞之内,所有人日日悬心,不知道探哨能不能活着带回消息。
这一日暮色降临,谷口警戒的护卫突然低声呼喊。
两道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从密林之中钻了回来,衣衫被荆棘撕扯得破破烂烂,身上带着擦伤,其中一人胳膊还中了流矢,鲜血浸透布条。三名出去的哨探,只归来两人。
岩洞之内所有人立刻围拢上来。
“出什么事,另外一人呢?”林山快步上前。
归来哨探喘着粗气,面色悲怆:“我们一路绕开哨卡,靠近青萝岭外围。已经探听到消息,陈守业首领、苏文彦先生带着主力,驻扎在青萝岭外侧废弃猎户旧寨。可外围已经被荷兰层层围困。我们正要继续靠近,撞上一支荷兰巡逻小队。弟兄李三为掩护我们脱身,引开追兵,我们亲眼看见他倒在火枪之下。”
听见主力尚在人世,岩洞之内,压抑许久的人群,泛起一阵低声的激动。可随即又被沉重现实压下——旧寨已经陷入重重包围。
“猎户旧寨被围,粮草匮乏,敌军步步紧逼。”哨探继续转述沿途听来的情报,“山下到处张贴招降布告,流言满天飞。听说寨内人心不稳,已经出现想要投降的人。”
得到这至关重要的讯息,林山立刻召集手下仅有的几名管事,岩洞内燃起微弱篝火,众人低声商议对策。
“主力就在青萝岭外侧,我们理应即刻动身前去汇合。”一名护卫头目说道。
另一人立刻摇头反驳:“万万不可。沿途大小隘口尽是荷兰兵。我们这一百余人,大半是妇孺伤病,手里兵器寥寥。大摇大摆穿越封锁线,半路便会全军覆没。”
林山来回踱步,心中反复权衡。
“不能大队贸然突进。”片刻之后,林山定下计策,“我们分出两路。我亲自挑选二十名身强力壮的战士,全部轻装,不带老弱伤员,趁着夜色、浓雾,寻无人兽道,冲破封锁,奔赴猎户旧寨,与陈守业汇合。一来带去我们这边尚存的人手消息,二来,可以为旧寨增添一部分战力。”
“余下之人,全部留守岩洞。由你带队固守此地,继续采集存粮,严加警戒,不可轻易暴露踪迹。待我到旧寨,和陈守业、苏文彦商议妥当之后,再寻安全时机,派人回来接应留守的老弱。”
这个方案风险极大,二十人轻装穿行敌军封锁网,九死一生。可除此之外,别无更好出路。若是两边残部始终隔绝,只会被敌人分割开来,逐一消灭。
众人议定,连夜挑选精壮,打磨刀矛,备好少量干粮。待到夜半,山间大雾弥漫,二十名勇士辞别岩洞之中的同胞,在林山带领之下,隐入漆黑如墨的林海,向着青萝岭方向潜行而去。
前路重重关卡,到处都是火枪与猎犬,每一步,都行走在生死边缘。
三、奸人暗结谋哗变,密泄机谋生祸端
猎户旧寨,拘押周阿顺的木屋之外。
看守的兵士连日饥寒,精神倦怠。周阿顺在寨内人缘不浅,不少同乡旧部暗中同情他的想法。借着送饭的机会,几人偷偷与周阿顺互通消息。
周阿顺虽被关押,心中叛念非但没有消减,反倒生出更大图谋。他暗中联络寨内几个同样心生绝望的头目,私下密谋,打算寻一个雨夜,趁着夜色,挟持陈守业与苏文彦,控制整个寨子,胁迫所有人一同下山向荷兰投降。
几人暗中往来,悄悄拉拢对现状不满的士兵。计划一步步筹划成型,约定三日后大雨之夜举事。
可百密终有一疏。
参与密谋的一名年轻士兵,家中妻儿都在寨内,内心反复挣扎。他见过荷兰人屠戮百姓,心中并不愿意投降,只是被饥寒逼得动摇。夜里辗转难眠,良心备受煎熬,终究选择冒险,趁着夜色,悄悄绕开巡逻,连夜拜见苏文彦。
夜色沉沉,破屋之内,一盏孤灯。年轻士兵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把周阿顺一伙人的全部密谋,全盘托出。
“他们打算雨夜哗变,挟持二位首领,胁迫全寨下山归降荷兰。已经拉拢了三十余士兵,约定好动手的时辰。”
听完禀报,苏文彦心头巨震,后背生出一层冷汗。倘若阴谋得逞,河仙这最后一点火种,便会就此覆灭。
他不敢拖延,连夜叫醒陈守业。二人紧急商议,不能打草惊蛇,一旦大肆搜捕,寨内人心本就浮动,极有可能激起大规模混战,四百余人在乱中自相残杀,正中荷兰下怀。
“先不动大张旗鼓。”陈守业神色冷峻,“悄悄调动我们绝对信得过的骨干力量,暗中布防。等到他们约定举事的那个雨夜,再来收网。”
一边对外装作一切如常,依旧照旧安排采粮、警戒,不露半分异样;一边悄然调整岗哨,把忠于队伍的人手安插在关键位置,严密监视周阿顺及其党羽的一举一动。
危机已经潜伏在寨子内部。外有强敌步步紧逼,内有哗变阴谋蠢蠢欲动,旧寨如同悬于刀锋之上。
四、蛮荒羁旅存火种,远传谍讯入王城
暹罗南部边境,蛮荒土司山地。
陶谦与阿禾自从逃离乡野庄园,一路避开官道村镇,穿行于瘴气弥漫的山林之间。此地不归暹罗王城直接管辖,大大小小土司各自割据,部族林立,风俗混杂,盗匪横行。荷兰势力尚未完全渗透至此,可生存环境极其恶劣。
二人换上猎户粗服,隐去使臣身份,不敢暴露河仙来使的来历,伪装成走山货的行商,辗转于各个小型部落之间。
数次遭遇山林盗匪,数次躲避官府与荷兰雇佣密探的搜捕,数次染上轻微瘴气,历经万般艰险,方才勉强寻到一处愿意收容外来人的小土司领地,暂且落脚。
虽然已经远离暹罗王城,求援大局已然失败,可陶谦没有就此消沉。他心中清楚,山中的同胞还在苦苦支撑,自己是河仙残部留在外部仅存的一双眼睛。
他一边小心隐藏身份,一边利用有限渠道,四处打探消息。通过往来行商、跑山的脚夫,搜集来自河仙故土的情报。
只是关山阻隔,消息零碎又滞后。辗转多日,才断断续续听闻:荷兰对山中残部采取围困之策,断绝粮道,用招降流言瓦解人心,河仙残部困守深山,处境万分险恶。
想要再游说暹罗朝廷已经没有可能,国王旨意已定,亲荷大臣势力庞大。陶谦把目光投向周边其他势力:周边其他小国、地方土司。只是这些势力,或是畏惧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武力,或是贪图商贸利益,大多不敢公然施以援手。
前路举步维艰,可陶谦依旧没有放弃。他与阿禾商议,一方面继续在此潜伏,建立零星情报渠道;另一方面尝试联络远在南方其他港埠,希望寻到一丝微弱外援机会。
千里之外,河仙旧王城。
荷兰总督府之内,扬森拿到手下密探送来的报告。得知猎户旧寨之内,已经出现投降派,暗中有哗变的苗头,扬森抚掌大笑。
“不必我们强攻,饥饿便会替我们打败敌人。”
他当即写下手令,派人送入山中,再加大招降的力度。许诺高官厚禄,引诱寨内之人倒戈。同时传令搜山各部,继续收紧包围圈,静待旧寨内部自行崩解。
地牢深处,吴达依旧披枷戴锁。他断断续续听闻外面传来的消息,知道山中残部被围,人心浮动,又听闻陶谦二人逃亡蛮荒边境,求援希望渺茫。隔着厚重石壁,什么都做不了,唯有夜夜望向石壁缝隙那一点点微光,默默祈祷山中同胞可以渡过死劫。
五、险途夜行穿封锁,大雾山前遇警烽
青萝岭外围,夜色如墨,漫天浓雾翻涌。
林山带领二十名精选勇士,腰间佩刀,背负简陋兵器,每个人只携带极少干粮,在密林之中悄无声息潜行。
为避开荷兰哨卡,不走任何现成山道,专挑野兽踩出的小径、陡峭崖壁迂回绕行。夜间行军,白日便藏身岩洞密林,不敢燃起半点烟火。一路上数次远远撞见荷兰巡山队伍,众人屏住呼吸,紧贴岩石树丛,屏住气息躲避。
途中有两人不幸踩中猎人陷阱受伤,行动速度被拖慢。林山不得已,安排两名负伤弟兄寻隐蔽山洞暂且藏匿休养,约定日后再来接应。剩余十八人继续向着猎户旧寨拼死突进。
这一夜,大雾最浓,可视距离不足数步。眼看距离猎户旧寨已经只剩数里之遥,众人心中生出一丝希望,以为即将抵达目的地。
就在穿过一道隘口之时,前方忽然传来犬吠,紧接着便是火枪轰鸣之声。
一支荷兰夜间巡逻小队,借着猎犬,竟在大雾之中摸到这片区域。
猝然遭遇,避无可避。
“散开!”林山低声大喝。
十八名勇士,立刻分散在林木乱石之后。荷兰士兵借着火把微光,向着浓雾之中胡乱开枪,铅弹打在树干岩石之上,火星四溅。
一边是装备精良的西式火器,一边只有刀矛与几支老旧火铳。林山一行人陷入遭遇战,一边拼死阻击,一边还要想法突围奔赴旧寨。
枪声穿透沉沉大雾,远远传到数里之外的猎户旧寨。
寨内之中,陈守业、苏文彦听见远方传来断续枪响,同时心头一紧。
是敌军夜袭?还是有自己人冲破封锁赶来?
黑暗的山林,枪声此起彼伏,命运悬于一瞬。
(本章完)
本章述评
1. 剧情主线:荷兰扬森采用围困消耗策略,收紧包围圈,断绝粮源。猎户旧寨饥馑加剧,投降派小头目周阿顺鼓动人心,密谋雨夜哗变挟持首领,阴谋被士兵告发,陈守业苏文彦暗中布网静待叛党举事;荒谷之中林山收到哨探带回的主力消息,留下老弱固守岩洞,亲率二十名精壮勇士轻装冒险穿越敌军封锁,奔赴猎户旧寨汇合;陶谦、阿禾潜伏于暹罗边境蛮荒土司地界,外援大局破灭,依旧艰难搜集情报,寻找新的外部机会;扬森得知寨内出现叛心,加大招降利诱,静待残部内部瓦解;林山一行在距离旧寨数里隘口,大雾之中猝然撞上荷兰夜间巡逻队,爆发遭遇战,枪声远远传到旧寨。
2. 人物刻画:陈守业与苏文彦面对内叛危机,保持冷静,避免激化矛盾,选择暗中布控,防止寨内自相残杀;周阿顺不是纯粹的奸恶小人,更多是被绝境苦难压垮,代表绝境之下普通人的绝望选择;林山果敢决绝,冒着巨大风险带队穿透封锁,一心促成两支残部会师;陶谦外援彻底失败,却不放弃使命,在蛮荒之地保留情报火种;扬森深谙攻心之术,不迷信强攻,善用饥饿、招降、离间多重手段,对手的谋略持续升级。
3. 长线伏笔
① 周阿顺一伙约定的哗变雨夜日益临近,一场内部的风暴即将在猎户旧寨爆发;林山一行人遭遇巡逻队,十八勇士生死未卜,能不能成功抵达旧寨成为当下最大悬念。
② 荒谷岩洞还留着大批老弱伤病,一旦林山这边出事,留守同胞将孤立无援。
③ 陶谦身处土司割据之地,环境凶险,寻找外援的前路黯淡;昭巴亲王在暹罗朝堂依旧处境艰难,是否还存在一丝斡旋余地。
④ 扬森坐等旧寨内乱,若是哗变被平定,荷兰极有可能随即发动总攻;地牢吴达依旧被囚,营救契机依旧悬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