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那声搏动还在耳朵里震,寒霄没松手。
冰蚕丝裹得严实,把云啾啾整个圈在怀里,连发梢都藏住了。她听不见外面风刮得多狠,也看不见黑气怎么往上翻,可她知道——刚才那一响,不是冲着天去的,是冲着地下的根,冲着那些树、草、房子底下埋着的东西去的。
她动了动手指。
小手一点点从袖口里伸出来,软乎乎的手背蹭过大哥胸口的衣服,然后轻轻扒开冰蚕丝的一角。
寒霄察觉到动作,偏头看了眼。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睁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愣愣往外看。
火烈正压着凤凰焰贴地烧,火光压得极低,像一层红纸铺在地上;风辞浮在半空,柔风绕着八人转,灰都落不进来;雷动站在左前侧,雷网绷得噼啪响,手臂上的电光一阵亮一阵暗;土衍双掌按地,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光离浮在后方高处,眼睛泛着微光扫数据;衡脚底银线未撤,站位不动,盯着裂缝深处。
可再远一点呢?
她的视线慢慢移过去。
焦黑的裂缝边沿还在冒黑烟,虽然被火压住了一点,但地上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歪歪扭扭往城西方向爬。路边那丛紫鸢尾花全枯了,叶子卷成焦条,花瓣塌在泥里;再往前,一棵老槐树倒了半边,树干从中间裂开,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更远处,街角那户人家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窗框也歪了。
她眨了眨眼。
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不是怕。不是疼。也不是想哭。
是……难过。
就像昨天五哥给她捏的小泥马,不小心摔地上碎了,她捡起来拼了好久都没拼好,心里空一块。
她没说话。五岁的小孩,说不清这种闷在胸口的感觉。她只知道,那些花本来会摇,树影会晃,房子是稳的,现在都不对了。
小嘴微微张着,没出声,可攥着大哥衣服的手指突然收得更紧,指甲都陷进布料里了。
寒霄感觉到力道。
他低头看她一眼,小姑娘仰着脸,眼睛湿漉漉的,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像只揪着脑袋的小团子。她没看他,只盯着外面那片破败的地,好像在等什么人来修好它。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冰蚕丝又松了一点,让她看得清楚些。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不是热闹,不是打斗,不是哥哥们怎么厉害。她是看着那些不能动的东西,在一个一个坏掉。
风辞最先觉出不对。
他指尖一动,一缕柔风悄悄探出去,轻轻拂过啾啾的后背。刚碰上,就感觉肌肉绷得死紧,肩胛骨都突出来了。他立刻收风,眼神一沉,传音入密:“她撑不住了。”
话音落,土衍捏在手里的灵土玩偶“咔”地一声碎了。他没抬头,也没动,只是默默往前挪了半步,挡在寒霄和裂缝之间。
火烈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凤凰焰温度压得更低,几乎看不出火光,只有一层薄红贴着地面蔓延。他怕烫着她,哪怕一丝热气都不敢往上飘。
光离眉头一跳,头顶的净化光幕缓缓调暗。金光原本照得人影清晰,现在弱了下来,只留一层薄纱似的光盖着众人。他不想让她觉得刺眼,也不想让她看见太多。
雷动咬着牙,雷网频率提了一档,噼啪声更密。他盯着裂缝深处,耳朵炸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鬼地方……真脏。”
衡脚底银线微闪,空间结界无声收缩一圈,把外围三尺的警戒范围往内拉。他没看任何人,只盯着坐标点波动,手指蓄着能,随时准备闭合折角。
没人说话。
可每个人都知道——她难过了。
不是因为自己被吓到,不是因为黑气多可怕,而是因为她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事:这个世界正在一点点碎,而她还太小,说不出该怎么救。
她终于把整张小脸埋进大哥胸口,不再看外面。
可手还是抓着他衣服,死死地,一点没松。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憋着什么,又像是冷。
寒霄用掌心贴住她后背,一点点传温过去。他不说“不怕”,也不说“有哥在”,他就只是抱着,稳稳地,像冬天里那层不会化的雪,压得住风,也兜得住人。
雷动忽然抬头。
炸毛的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瞪着裂缝深处,牙关一咬,吼了出来:“这鬼东西——敢伤一棵草,我就把它劈成灰!”
声音炸开的瞬间,空气猛地一沉。
裂缝里的黑气骤然翻滚,像被惊醒的蛇,猛地往上涌。原本散乱的雾气开始凝形,一道、两道、三道……从焦土中立起人形轮廓,无面无目,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浊气堆成身形,关节处隐隐透出暗红光点。
它们不动。
可站位变了。
从四散游荡,变成朝向八人,齐齐锁定中心。
风辞指尖一紧,柔风罩下沉半寸;土衍双掌贴地,感知主脉震动;火烈凤凰焰环状升起,护住右后方;光离双眼微光暴涨,扫描能量节律;衡双手蓄能,银线缠至脚踝。
黑影动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嘶吼,只是平地滑行,速度越来越快,直扑而来。
寒霄手臂收紧,冰蚕丝重新裹严实。
云啾啾埋在他怀里,小脸通红,眼眶发烫,手指掐进他衣襟,一滴泪都没掉。
她只是把嘴抿成一条线,死死咬住下唇,身体轻轻发抖。
黑影离得越来越近。
三丈。
两丈。
一丈。
雷动雷网扬起,电光炸裂。
风辞柔风成刃,绕臂旋转。
火烈火环暴涨,热浪扑面。
土衍灵土墙起,瞬间凝固。
光离净化光幕压至最低,形成屏障。
衡银线交织,空间折角即将闭合。
寒霄抬眼,目光冷如霜雪。
他没动,只把妹妹护得更深。
云啾啾在抖。
不是怕。
是急。
她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堵住了。
她想动,可大哥抱得太紧。
她只能抓着那件衣服,指甲都快断了。
第一道黑影扑到防线前,抬起手臂——
寒霄眼神一厉。
雷动怒吼出声。
风辞指尖划下。
黑影撞上雷网,滋啦一声炸开黑烟,可第二道立刻补上,第三道从侧面绕来,直逼土墙薄弱点。
土衍低喝一声,精锻灵土拍出,墙面上凸起尖刺。
火烈火环甩出,烧穿一道偷袭的黑影。
光离光幕一压,将逼近的浊气逼退半尺。
战局已起。
可她还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