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汉间·街市
我在阳翟的市中,替人看鼓。鼓是旧的,蒙皮上有道口子。有人来敲,我不让。我说,这鼓一响,怕要招兵。那人骂我,说我晦气。我笑。他走后,我摸那口子,边缘硬,像陈年的命。阳翟的天,灰灰的。有鸟从檐下钻过,不叫。我想,不叫也好。这年头,叫得响的,都先死了。
唐·元和
我在剑南道押运官盐。山路窄,马匹走不快。同伙老何,怀里藏了包花椒。夜里扎营,他拿花椒煮水,给我烫脚。水滚,辣气冲鼻。他笑,说,脚暖了,路就短了。我泡着脚,看远处的山黑成一堵墙。山上有火把,一闪一闪,像狼眼。我握紧腰间的柴刀。刀冷。可脚热。我想,人活在这世道上,大概就是这样,一只手攥着命,一只手暖着脚。哪只手松了,都难走到天亮。
南宋·临安
我在御街上替人磨镜。铜镜旧了,蒙着层雾。我磨,磨得满手绿锈。镜面一点点亮起来,映出来往的人影。有个妇人,抱着包袱,在摊前站住,问,能照见人吗。我把镜转过去,说,能。她低头看,整了整鬓角。她的手很白,白得像这临安城里的月。她走时,留了一文钱。钱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我收钱。铜镜还晃着。那一晃里,全是她刚才的影子,和整条御街的灯火,糊成一片。
明·万历
我在卫所里当火头军。冬天,兵卒们缩在营房里,我烧大锅煮萝卜。萝卜冻过,甜,煮不烂。我拿刀切,刀钝,切得像劈柴。有个小旗,从外头回来,脸冻得通红,蹲到灶前烤手。他说,边上又缺饷。我没说话,只把萝卜往锅底多扒拉几下。汤滚了,白气冒上来。我盛一碗给他。他喝,烫得吸气。他说,哥,这萝卜甜。我点头。萝卜是地里刨的。地是卫所的。命也是卫所的。可到了嘴里,甜就是甜。天再冷,也冻不住这一口热。
清·咸丰
我在运河边的河工营里,挑土筑堤。河水黄,浪不高,可人不敢松劲。前面有人说,洪泽湖又要漫。我抬头,看天上的云。云厚,像要压到堤上。我弯腰,把一筐土踩实。旁边一个老人,光着膀子,背上一道一道的。他喊号子,声音不高,却压过水声。我跟着哼。哼着哼着,竟不觉得那么怕了。天还没黑,堤上的人,就像一群活着的桩子,一排排站着。我把自己也站进去。土能漫过河,漫不过这些桩子。
清·光绪
我在江南的织造局旁听人读报。报上说,有少年公车上书。我不识字,只听他们念。念到“变法”二字,有人拍腿,说,这天下要动了。一个纺丝的老妇,从窗里探出头,说,动什么,线轴还不是要天天转。我笑。她笑。太阳照在河道上,金光裂成一片。有船过,载着桑叶。桑叶绿得发苦。我立在岸边,看那船,慢慢,慢慢,划进日头里去。
继续泡。火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