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从不坦露。
它只以鲜血为幕,诡诈为刃,在孤岛的幽暗深处,缓缓掀开狰狞一角。
东崖之下,浓雾活物般翻滚蠕动。
死死裹住王贲麾下三十精锐。
梭鱼艇早已隐匿礁石缝隙,彻底弃置。
三十道身影贴紧崖壁阴影,如鬼魅潜行。
脚步落于满是黑苔的湿滑地面,无声无息。
每一步,都踩着未知的陷落风险。
海风裹挟潮气。
腥锈混着千年岩底阴寒,沉腻刺鼻,钻骨侵肤。
王贲立于队伍中段。
掌心始终紧按刀柄,指节绷死泛白。
贴身统领玉佩持续发烫,不灼人,却顽固不安。
无声警示——他们正在逼近一处极污、极凶的核心禁地。
“统领,前方岔路。”
开路沧浪卫压着极低声线,手势利落精准。
“一道向上,一道狭窄斜下。”
王贲凝眸甄别之际,两侧侧翼警戒的影密卫骤然僵身。
“谁?!”
“何方异动!”
两道低喝突兀炸响,左右反向,截然对峙。
幻术!
王贲瞳孔骤缩,厉声断喝。
“闭气凝神!固守识海!”
晚了。
嗬……呵呵……
干涩怪笑自浓雾四面八方渗出。
如枯骨磨砂,飘忽无定,无从溯源。
“大秦的耗子……鼻子倒是够灵……”
“竟能钻到这死地来……”
笑声未落,两名队员脚下阴影骤然活转。
漆黑如汞,扭曲拉长,瞬间缠死二人脚踝。
“阴煞傀儡!”
王贲刀光瞬起。
秋水长刀破雾而出,附着杀伐人道煞气。
嗤啦——!
刀锋斩落阴影触须。
人道煞气克阴破邪,如烙铁灼腐肉。
黑雾骤缩,两名队员借力猛然挣脱桎梏。
但为时已晚。
地面、岩缝、头顶倒垂怪石。
整片空间的阴影尽数被唤醒。
无数黑影凝聚塑形。
人形佝偻,四肢细长,关节反曲,全然非人姿态。
无面无容,唯有两点猩红幽火,幽幽悬浮颅间。
六具阴煞傀儡。
无声合围,封死所有退路。
“圆阵!护伤员!刃抹破障粉!”
王贲喝令落地,身形已然如豹窜出。
直扑雾色最浓、笑声发源的崖壁凹陷。
操控者,必在那里。
铛!
预想的血肉斩击落空。
刀锋劈中硬物,沉闷坚韧,如斩朽铁沉木。
刀风驱散局部浓雾,一道佝偻身影显露成型。
灰败道袍破烂褪色,覆满尘污。
一张惨白青铜鬼面,纹着扭曲朱红诡纹。
双目无白无瞳,只剩一片死寂灰浊。
手中骷髅法杖高耸,杖顶惨绿宝石幽幽放光。
方才正是此杖,硬接了他的必杀一刀。
“小虫子……蛮力尚可。”
鬼面修士嗓音沙哑破碎,久不言语般干涩刺耳。
他身后浓雾翻涌不休,更多黑影蛰伏蠕动,数量未知。
“杀。”
枯哑单字,冷冽刺骨。
“血肉为粮,精气为饲。尽数吞纳。”
骷髅法杖一指。
六具傀儡爆出无声神魂尖啸。
无形冲击波碾压识海,悍不畏死,疯扑而来!
狭道激战,瞬间爆发。
无嘶吼,无呐喊。
只有利刃破阴的嗤响、傀儡溃散的黑烟、将士强忍伤势的压抑闷哼。
傀儡身法诡变迅捷,寻常物理劈砍难以根除。
但沧浪卫、影密卫兵刃皆经王室祭炼,人道煞气专克阴邪。
一名老兵怒啸出刀。
刀身煞气炽如赤铁,自上而下,将一具傀儡竖劈两半。
黑烟溃散,猩红幽火明灭两下,彻底寂灭。
另有影密卫不拼蛮力,专攻巧劲。
侧身避击,短刃精准刺入傀儡关节阴影薄弱处。
每一击都带起一溜黑烟,虽不瞬杀,却死死迟滞对方攻势。
“统领!老鬼躲在傀儡阵后,根本近身不得!”队员格开利爪,沉声急报。
王贲数招交锋,已然摸清底细。
老鬼修为不算通天,可阴邪术法层出不穷。
步法滑如鬼魅,借地形傀儡层层规避杀招。
手中法杖不时迸射惨绿毒光。
触石石腐,触铁铁酥,剧毒烈得骇人。
一道绿光擦臂掠过。
队员闷哼一声,臂甲瞬间发黑龟裂。
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坏死,腐臭浊气瞬间弥漫。
“后撤治伤!封毒!”
王贲目眦欲裂,刀势骤然狂暴,强行碾压突进,逼压鬼面修士。
老鬼怪笑不止。
法杖连点,三具傀儡舍身拦阻。
自身借雾速退,步步消融于幽暗深处。
“不可久战!动静太大,必引岛内凶物!”
王贲瞬间决断,杀伐果断。
“交替掩护,撤入斜下窄道!快!”
小队边战边退,有序后撤。
途经通道入口,两名队员默契掏出皮囊。
刺鼻黑油泼满岩壁地面,细线触发弩箭陷阱快速布设。
层层阻滞,拖延追兵。
斜下通道极窄,仅容单人侧身通行。
曲曲折折,幽暗深邃。
空气裹着陈年霉腐,混着干涸血腥铁锈味,沉得令人窒息。
洞口之外,鬼面修士与傀儡止步迟疑。
窄道不利阵法操控,一时不敢贸然突进。
洞内临时休整。
医者银针封穴,黑药敷伤,勉强锁住毒素蔓延。
可那只手臂,早已乌黑坏死,再无复原可能。
“头儿,深处有东西。”
探底影密卫低声回禀,语气凝重异常。
王贲快步深入。
通道尽头,一方天然岩洞豁然展开。
丈许见方,格局简陋。
洞壁绝非天然肌理。
整面岩壁布满暗红干涸符文,色沉如黑血。
纹路扭曲错乱,蛮荒、血腥、亵渎。
与中原所有道派符箓体系全然相悖,透着诡异的原始凶煞。
视线落至洞角。
王贲心脏骤然收紧,一股寒意直冲天灵。
几件破旧童衣,半边残破泥娃,磨损木陀螺。
尺寸分明,皆是七八岁幼童之物。
“饲龙……我们要饲的……究竟是何物?”
队员喃喃低语,声音控制不住发颤。
无人应答。
王贲移步岩壁裂缝,侧身远眺。
裂缝之外,不是汪洋崖壁。
是一方被浓雾锁死的隐秘港湾。
港湾不大,水色浑浊暗红。
如常年浸泡腐血残躯,腥臭翻涌,令人作呕。
浅水区域,七八根合抱巨柱林立。
柱身坑洼斑驳,刻满同源诡异符文,隐隐泛红放光。
粗重黑铁锁链缠绕柱体,另一端深深扎入暗红深水。
锁链紧绷僵直,时不时微微震颤。
水下分明锁着一头庞然巨物,躁动不休。
整片孤岛东崖的血腥、怨气、阴寒,尽数自这港湾弥漫而出。
王贲瞬间彻悟。
此地不是囚笼。
是饲养场。
以生灵怨气、孩童性命为饵,借石柱符文、锁链阵基,长年投喂水下凶物。
目光扫过满地幼童遗物,滔天冰冷怒火,瞬间焚彻五脏。
“头儿!追兵压进来了!”
洞口示警骤响。
轰!
火油引燃,烈焰翻涌,浓烟毒烟倒灌洞内。
鬼面修士失去耐心,以火攻、毒烟强行逼洞。
灰绿毒雾呛得众人连连咳嗽,杀意紧绷到极致。
“死守洞口!惜用破法硝,非绝境不启!”
王贲沉声号令,飞速权衡局势。
硬冲,必遭傀儡与老鬼两面截杀。
固守,动静不息,极易惊扰水下巨物。
进退两难之际——
轰隆!!!
东侧海面,一声沉雷巨响炸开!
紧随其后,连绵爆鸣、金铁撞击、火光炸裂,层层叠叠穿透岩层浓雾。
声势浩大,分明是战船火力全覆盖轰击!
丙号船!陛下的接应攻势!
港湾浓雾骤然剧烈翻涌、紊乱、稀薄。
洞口逼近的鬼面修士动作猛然僵滞。
灰浊双目望向轰鸣海域,迟疑权衡,进退不定。
契机,转瞬即逝。
“动手!”
王贲爆喝破空。
“破法硝撒口!集火岩缝、法杖方位!炸塌洞口!”
蓄势队员齐齐发力。
特制陶罐凌空飞掷,半空炸裂。
墨黑硝粉漫天铺开,形成大范围灵力紊乱禁区。
同一瞬,王贲与两名精锐刀锋齐落。
人道煞气贯刃,狠狠劈斩洞口承重岩缝!
咔嚓——轰隆!!!
崖壁岩层不堪重击,轰然塌陷。
巨石泥土倾泻而下,瞬间封堵大半洞口。
傀儡、毒烟、鬼面修士,尽数隔绝在外!
“突围!直奔东海岸!”
王贲率先从塌方缝隙狼狈钻出。
港湾浓雾因外界狂轰大乱,屏障松动,视野稍开。
残存二十余将士紧随冲出,正要沿崖突围——
咕噜……噜噜噜……
沉闷、浩瀚、源自深海地底的搅动声,突兀响起。
锁链瞬间绷至极限,嘎吱刺耳,几欲崩断。
一股无边无际、纯粹暴虐、贪婪嗜杀的庞然恶意,自暗红深水轰然升腾。
如实质寒潮,碾压整片东崖。
空气粘稠凝滞,温度骤降。
全员血液近乎冻结,神魂本能战栗。
这不是术法威压。
是生命层次的绝对碾压。
地狱般的死寂,笼罩全场。
“它……要出来了……”
队员牙齿打颤,低语绝望。
身后,塌方岩洞深处,传来鬼面修士恼怒至极的嘶吼。
身前,深海凶物蛰伏欲出,杀机滔天。
前后绝境。
王贲咬破舌尖,剧痛镇住神魂震颤,嘶哑狂吼:
“全员!全速冲岸!!!”
众人亡命奔逃。
途经港湾最矮一根符文石柱时,那名断臂中毒的队员骤然脱离队列。
不顾身死,踉跄扑向柱基符文核心。
“老赵!!!”
队友惊声疾呼。
他未曾回头。
仅剩单手握紧最后一罐最强破法硝,倾尽余力,狠狠掷向石柱阵眼!
陶罐破空,轨迹决绝。
王贲余光扫过,眼底崩裂,却半步未停。
他懂。
这是唯一能拖延凶物、为生路争取时间的机会。
最后一瞥——
暗红深水翻涌滔天巨浪。
无边黑暗阴影腾海而起,瞬间吞灭那道单薄身影。
下一秒。
炽白爆光刺破昏暗,震耳欲聋的轰鸣,自石柱基座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