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不烈,却粘稠如熔蜡。
瞬间吞没老赵决绝的身影,吞灭邪符石柱的根基。
没有寻常爆炸的轰鸣。
只有空间被暴力撕扯的嗤啦锐响,钻得人牙根发麻。
炸开的不是明火。
是一团扭曲蠕动的能量乱流。
暗红血光掺着惨白煞气,像一颗腐烂膨大的心脏,被生生捏碎。
冲击波诡异下沉。
以爆点为核心,狠狠压向港湾浑浊的海面。
轰!!!
无形巨手轰然捶落海水。
暗红海面骤然凹陷,随即狂暴反弹,卷起数丈污浊浪墙。
缠绕石柱的漆黑锁链剧烈扭曲,发出巨兽哀嚎般的金属悲鸣。
数根链锁,应声崩断。
深水翻涌的滔天恶意,那股贪婪、暴虐、欲吞尽生灵的苏醒之势,
被这股破法殉道、人道决死的刚烈力量狠狠冲撞。
凶煞意志骤然凝滞,陷入短暂混乱。
如同苏醒的太古巨兽,骤然受创,硬生生缩回探出的爪牙。
一瞬空隙!
唯一生机!
“走!!!”
王贲嘶哑的吼声,压过浪涛余震,刺破漫天轰鸣。
他不敢回头。
左手死死拽住踉跄队员,右手横刀狂扫。
劈碎漫天碎石、腥咸雨幕。
拼尽余力,狂奔海岸线。
二十余残兵,绝境奔逃。
如被凶物追猎的孤狼,贴紧崖壁狼狈窜逃。
有人滑倒,有人跌撞,尽数被同伴粗暴扯起,只顾向前。
身后,杀机紧追不舍。
锁链断裂的刺耳颤音、海水沸腾的咕嘟异响、凶物受挫后更狂暴的恶意嘶鸣,
层层叠叠,如死神鼓点,寸步不离。
前方雾色稍淡。
海浪拍礁声隐约传来——东海岸,到了。
“发信号!!!”
最前侧影密卫抬手,扣动机簧。
赤色光箭破空而出,轨迹歪斜,在雾空炸开一朵残缺血色光晕。
光晕消散刹那。
近海雾层边缘,急促桨声穿透朦胧。
两艘梭鱼小艇破雾而来,艇上将士俯身招手,神色焦灼至极。
“下水!渡海登艇!快!”
王贲毫无迟疑,纵身扑入刺骨寒海。
残存队员紧随其后,抛开所有阵型戒备,拼死向小艇游去。
冰水侵骨,堪堪压下几分极致惊惧。
距首艇仅剩二十丈。
哗啦——!!!
左侧五丈海面,黑影骤然掠海而过。
庞然如山,隐于深水,形似移动暗礁。
无声,迅捷,压迫窒息。
它未曾直接攻杀。
仅侧身过境,掀起山岳般的潜流水压,震得海面狂乱动荡。
“稳船!死稳!”
首艇舵手嘶吼发力,拼死扳舵稳船身。
次艇不及反应。
水流狂轰侧舷!
砰!咔嚓!
木质船身应声崩裂。
整艘小艇如孩童玩物,被巨浪狠狠掀翻、解体。
五六名队员尽数坠入寒海。
“救……”
呼救声半截戛然而止。
深海之下,巨影上浮。
那不是影。
是一尊布满森白獠牙、阔如山洞的无底巨口。
腥风扑面,寒彻神魂。
一口吞落落水将士、碎板、浪涛。
无咀嚼声。
只有沉闷噗响,如烂泥坠地。
海面徒留一片蔓延扩散的暗红血晕,零星浮着带牙裂痕的碎木。
巨口合拢,庞然黑影缓缓沉回深海。
一圈圈不祥涟漪荡漾开来,锁死所有人的目光,冻彻全员心神。
“别停!全速靠拢!登艇!”
首艇将士目眦欲裂,泣血嘶吼,伸桨拉扯挣扎的队友。
王贲喉间腥甜翻涌。
不知是海水呛入,还是怒极攻心。
低头刹那,骤然瞥见小臂一片滑腻污渍。
灰绿雾气萦绕,是鬼面修士毒光余波,乱战之中悄然擦伤。
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肿胀。
麻痒刺骨,顺着血脉飞速蔓延四肢百骸。
他闷哼一声,横刀果断划开伤口。
紫黑毒血汩汩挤出,痛感撕裂皮肉。
“上药!登艇!撤离!”
残存十七八名将士,耗尽最后气力,狼狈登艇。
随军医者即刻敷上特制解毒黑膏,灌下苦烈禁药。
剧毒勉强被强行压制,却未根除。
两艘小艇如惊鱼脱渊,桨影翻飞,全速朝雾海深处的主船队奔逃。
身后港湾深处。
轰隆巨响连绵不绝。
似有太古凶物挣脱锁链,撞碎禁锢。
一声暴怒滔天的非人咆哮,穿透千层浓雾,震得海面瑟瑟发抖。
无人敢回头。
亦不能回头。
良久。
雾海尽头,巍峨旗舰轮廓,终于破开朦胧。
小艇靠上悬梯。
王贲被两人搀扶,几乎攀爬登舰。
浑身湿透,左臂乌黑肿胀变形,面色惨白如纸。
唯独双眼猩红炽烈,燃着不灭怒火与惊魂余悸。
“陛下!”
他挣开搀扶,踉跄上前,单膝跪地,身形摇晃几欲栽倒。
嗓音沙哑破败,如破旧风箱拉扯。
“末将……有绝密军情禀报!”
嬴政快步俯身,伸手扶住他的肩头。
触手一片冰凉湿寒。
目光扫过那截触目惊心的乌黑手臂,眼底寒光骤闪。
“医官即刻施治!”
随船医官匆匆上前,一瞥伤势,神色剧变。
“陛下!此乃阴蚀尸毒,阴邪入骨,拖延必废经脉、损神魂!”
“先压毒!”
嬴政沉声打断,目光死死锁定王贲,字字沉凝。
“说。”
王贲强忍骨髓啃噬般的麻痛与寒痒,咬牙急报。
“陛下!饲龙岛确为上古饲场!”
“仙神余孽以活人精血、孩童魂魄为饵,借邪阵长年投喂、豢养、操控深海恶蛟!”
“岛内残存空间传送阵痕迹,驻守者含一名精通傀儡阴毒的鬼面修士,海量阴煞傀儡!”
“此蛟凶戾滔天,远超预估,可跨海感知我军方位!”
他粗喘一口气,补出最惊悚的秘情。
“岩洞遗址,查得殷商古祭符文……确有大量孩童殉祭遗物。”
嬴政静静听完全部禀报。
指腹无意识摩挲怀中发烫的玄鉴祖玉。
王贲所见所探,与祖玉感应、古剑警示全然契合。
残酷、诡异、凶险,尽数印证。
“你的伤……”
“末将无碍!死不了!”
王贲咬牙抬头,语气急迫,“陛下,此地绝不可久留!深海凶物已然出世!”
话音未落。
“陛下!祖玉异动!”
护法影密卫陡然厉声低呼,声调震颤。
嬴政垂眸。
怀中玄鉴祖玉,骤然爆发出极致急促的冰蓝寒光。
光芒内敛不泄,剧烈震颤不止。
刺骨寒意直冲神魂,极致警示!
同一瞬。
漫天浓雾毫无征兆疯狂翻涌,向两侧强行退散。
不是风吹,是被无上伟力,硬生生排开!
船队前方海天一线。
铅灰云层低垂压顶。
数尊无边无际的庞然阴影,在云间缓慢游弋,威压覆海。
修长蜿蜒,覆满鳞甲,尽是类龙形态。
体型、气息、古老凶煞,尽数碾压先前那只近海恶蛟。
数道冰冷、漠然、带着审判敌意的神念,
穿透虚空,轰然落下。
精准锁死整支大秦船队。
神念扫过舰体,护船符文微光颤栗,濒临破碎。
全员将士气血滞涩,通体冰寒,如坠九幽冰狱。
甲板死寂。
唯余帆布受压紧绷的嘎吱异响,与众人压抑的齿颤细声。
“反应如此迅捷……”
嬴政吐出一口灼热白气,寒风吹过,转瞬微凉。
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沉凝决断。
单蛟尚且难以制衡,如今数尊太古龙形凶物压顶。
滞留此地,无异坐以待毙,以卵击石。
“传令!”
他声线冷硬如铁,斩破死寂。
“全队起锚!满帆借风!全速西进!目标——乱流带!”
“陛下!乱流带暗礁密布、磁场紊乱、湍流无常,我军同样凶险!”副将急谏。
“险地,亦是唯一生路。”
嬴政目光如刃,不容置喙。
“执行!”
“诺!”
绝境之下,三军效率极致迸发。
绞盘轰鸣,铁锚出水。
巨帆猎猎撑开,船队调转航向,借西风之力,朝着西侧凶险乱流带全速疾驰。
与此同时,嬴政冷声再颁军令。
“丙号船备用小艇,满载火油、破法硝。死士驾船,直冲饲龙岛雾区!入雾即燃!”
舍车保帅。
以一艇、一死士、满船爆燃之物,制造混乱,牵引敌势。
为主力船队,争抢一线逃亡时机。
军令落地,即刻执行。
静默老沧浪卫接下舵柄,重重叩首。
小艇如离弦利箭,义无反顾,扎进那片蛰伏洪荒凶物的死亡雾海。
主船队全速西撤,很快甩开一段距离。
可身后那股神念锁定,依旧如芒在背,寸步不离。
一刻钟后。
东方雾海深处。
轰————!!!
惊天巨响炸裂海天。
橘红火光裹挟诡异紫黑瘴气,腾空冲霄。
巨大火球硬生生烧穿浓雾,炸出一片持久不散的空洞。
火光绽瞬。
锁定船队的数道神念,骤然混乱、偏移。
云层中游弋的庞然阴影,尽数转头望向爆燃之地。
空出转瞬之机!
“加速!极致提速!”
嬴政立在艉楼,紧盯前方海面。
乱流带到了。
海面光影扭曲,暗流撕扯不休,罗盘指针疯狂乱转。
雾气稀薄,天穹沉郁欲塌。
天地磁场彻底紊乱。
紧随身后的恐怖神念,入乱流带边缘,瞬间迟滞、模糊、难以锁定。
险境脱身,暂时安稳。
可嬴政心头,未有半分松懈。
怀中玄鉴祖玉滚烫依旧,警示未消。
云层凶影仍在外围徘徊,未曾退去。
就在此时。
腰间剑匣,沉寂许久的古剑剑灵,
透过冰冷金石,传递来一缕残缺、断续的情绪意念。
无有声息,只剩繁杂心绪碎片。
痛苦、暴怒、渴求、指引,交织纠缠。
勉强拼凑出四字——
怨噬,可引鞘。
怨念可噬?
怨念可引?
剑鞘为媒?
嬴政指节骤然扣紧剑匣,眸光骤深。
人皇残剑、帝辛托付、孤岛祭怨、蛟兽噬生……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一线。
此地凶险,亦是天大机缘。
他抬眸回望东方。
远天雾海,残火暗红明灭,如一片凝固血海。
此番对峙,大秦战力、探查目的已然暴露。
可仙神爪牙、太古饲龙秘辛,也彻底浮出水面。
更有剑灵指路,暗藏破局之法。
风浪呼啸,卷动帝袍猎猎翻飞。
嬴政收回远眺目光,沉声道。
“王贲。”
强忍毒伤的王贲,挣脱搀扶,踏风上前,身姿虽疲,风骨未折。
“随朕入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