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贲没有动。
他仅存的右手死死按住左臂。
黑布层层缠裹,依旧不断渗出腥臭黑血。
额角青筋暴起,浑身都在硬扛那蚀骨钻心的剧痛。
抬眼望向嬴政,眼中没有抗命的迟疑,只有一腔未能彻底破局的憋闷。
“诺。”
嗓音沙哑低沉。
两名亲卫上前想要搀扶,被他眼神直接拦下。
深吸一口气,脊背绷得笔直,迈步跟在嬴政身后,走入这间临时辟作指挥中枢的船舱。
每一步踏在甲板,都带着沉凝的重量。
不是肉身之重,是一身沙场统帅压出来的气势。
舱门合拢。
隔绝外面海风呜咽,隔绝船员压抑忙碌的脚步声。
舱内陈设简陋。
一张固定海图桌,数把座椅,壁上悬挂水囊与兵器。
角落一盏鲸油灯,火苗随船身摇晃,明明灭灭。
两人的影子被拉扯扭曲,投在舱壁之上。
空气混杂血腥味、苦涩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铁锈混着深海淤泥的阴冷,源头,正是王贲受伤的左臂。
“坐。”
嬴政抬手指向桌边座椅,自己立在海图桌前,并未落座。
他摊开左手。
温润冰蓝微光自怀中漫出,玄鉴祖玉似受心念感召,自行飘起,悬在掌心寸许高处。
光芒并不刺目,却压得舱内昏黄灯火黯淡几分。
玉身周遭,丝丝缕缕淡蓝色光晕盘旋流转,如同活物。
王贲依言落座,将伤臂搁在桌面。
浸透血水与汗水的黑布,黏腻地贴在皮肉之上。
嬴政没有动手撕扯布帛。
心念一动,玄鉴祖玉缓缓转动。
一道柔和却穿透力极强的冰蓝光束,覆上王贲的伤臂。
光束落体,王贲浑身猛地一颤。
牙关死死咬紧,喉间压出一声闷哼。
不是皮肉剧痛。
是彻骨寒意顺着臂骨直钻心底,几乎冻僵周身血液。
更骇人的景象浮现。
祖玉光芒映照之下,渗入皮肉血脉的黑色毒煞,竟好似活物一般躁动起来。
丝丝缕缕墨色黑气,裹挟点点暗红血光,被光束硬生生从血肉、血管、骨髓之中逼迫而出。
黑气不断扭曲挣扎。
在光芒里一闪而过,幻化出模糊痛苦的婴孩面容、畸变人形,无声发出凄厉尖啸,拼命抗拒净化之力。
舱内气温骤然跌落。
鲸油灯火苗猛地矮下去,几近熄灭。
绝望、怨毒、不甘,万千负面情绪顺着黑气弥散,狠狠冲击二人神魂。
王贲面色惨白,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滚落。
可他目光死死盯住臂上异象,锐利不曾半分消减。
“看见了吗。”
嬴政的声音在死寂舱内响起,冷冽清晰。
“这不是寻常毒,远非那鬼面修士的阴蚀尸毒可比。”
他凝视那些沉浮扭曲的黑气,眼底寒芒涌动。
“此为饲龙岛积攒的万魂怨煞。以无数生魂,尤以孩童纯阴魂魄精血为引,经年累月炼化而成。与港湾之下被锁链禁锢、受怨煞喂养的恶蛟,气息同源,一体相连。”
王贲瞳孔骤缩。
眼前黑气翻涌,脑海里再度浮现港湾深海那庞然黑影,岩洞角落那只残破木陀螺。
喉结滚动,一言不发,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此刻。
嬴政怀中剑匣,再度传来悸动。
不再是零碎模糊的意念碎片。
一股清晰、带着强烈指引的意念洪流,直冲入嬴政识海:
“怨…念…浓…厚…可…为…桥…引…同…源…之…物…剑…鞘…碎…片…之一…其‘鞘’…隐于…怨…海…深处…”
怨念浓厚,可为桥梁,接引同源之物。
剑鞘碎片其一,就藏在怨海深处。
嬴政眼中精光骤然暴涨。
他握紧悬于半空的玄鉴祖玉,玉身微微震颤,与剑匣之中的古剑隐隐共鸣。
所有线索,至此终于串连。
古剑感应到的,根本不是恶蛟本身。
是饲龙岛那片由万千生魂汇聚而成的庞大怨念之海。
这片怨海,不仅滋养、操控恶蛟,更如同厚重帷幕、粘稠泥沼,将一件与人皇剑、剑鞘同源的物件,深深掩埋浸染。
剑灵所言的“怨”与“鞘”,便是此意。
若是能够摧毁饲龙岛,净化或是夺取这漫天怨念,不止是斩断仙神爪牙、解脱恶蛟。
更能掀开层层掩盖,让深埋地底的剑鞘碎片重见天日。
饲龙岛的分量,陡然又重了数分。
与此同时,怀中玄鉴祖玉发出一声清越轻鸣,冰蓝光芒闪烁数下。
警示之意,较之方才云层凶影锁定之时,已经缓和七成。
嬴政瞬间明白。
那艘死士火船的自爆,已经搅乱了对方的注意力。
主力船队闯入乱流带,狂暴暗流、紊乱磁场、错乱元气,化作一道天然屏障。
神念感知被大幅干扰,对方想要重新锁定、追上来,需要耗费大量时间。
但仅仅只是暂时。
对方绝不会就此罢休。
乱流带,也困不住他们太久。
嬴政松开手,玄鉴祖玉自行落回怀中。
他移步走到王贲身前,目光如炬,扫过对方强忍剧痛依旧挺拔的脊背。
“细节。”
两个字,简短冰冷。
“岛上守卫,阵法,恶蛟失控的每一处节点。”
王贲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气血与脑海眩晕,强行切换回影密卫统领的状态。
话语平稳,字字分明,带着沙场搏杀沉淀下来的粗粝。
“回陛下。岛上建有非中土形制的邪异宫观,内设祭坛。鬼面修士居于观内,诵念邪经,驱使阴煞傀儡与守岛邪物。港湾下的恶蛟,由宫观深处核心阵法约束,以生魂怨念精血作为血食维系。”
“末将麾下老赵拼死一击,以破法硝轰击石柱阵基,阵法约束直接崩断。恶蛟受阵法反噬剧痛,又嗅到生人气息,才彻底暴走失控。”
他稍作停顿,竭力回想混乱之中那惊鸿一瞥。
“还有一处关键。老赵引爆之时,末将撤退前回头一瞥。宫观最深处,祭坛后方的浓雾阴影里,有一点微光闪烁。”
“不同于阵法灵光,也不是邪物血煞。那微光纯粹清正,带着坚韧之意,只是被重重怨煞邪阵死死遮蔽。若非爆炸强光一闪映照,根本无从察觉。”
纯粹清正,被滔天邪秽掩埋的微光。
嬴政双眼微眯。
帝辛留下的布局,人皇遗泽,往往就藏在最凶险污秽之地。
借劫难作掩护,以险境做筛选。
那宫观深处的微光,十有八九,便是剑鞘碎片,或是另一重上古布置。
可绝不能拿整支船队贸然折返。
饲龙岛已经彻底惊动,守卫只会成倍增加。恶蛟并未远去,仙神援军亦在赶来的路上。
以眼下船队的处境,回头便是自投罗网。
可情报必须核实。机会转瞬即逝,不能就此放过。
嬴政转身走到舱壁铜铃旁,拉动绳索。
清脆铃声响起。
舱门应声推开,一名满身湿气、眼神锐利的沧浪卫队长,单膝跪在门口。
“陛下。”
“传令。”嬴政语气毫无波澜,“从沧浪卫之中,挑选三人。第一,精通水性,擅长深潜;第二,擅隐匿气息,身法灵巧;第三,心志坚韧,临危不乱。另配一名熟稔这片海域水文的老水手向导。”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
“调拨最快的梭鱼快舟,多备隐踪符、龟息丹、特制五行标记符。不必携带重型兵器。”
嬴政走到海图桌前,手指重重点在饲龙岛东崖的标记之上。
“任务,重返饲龙岛外围。不求死战,不求深入。首要探查宫观深处那一点异常微光,探明位置、形态、大小,以及周边阵法、守卫分布。一切以保全自身为先。”
“探明之后,在安全距离,用五行标记符留下隐蔽印记。符箓会留存目标气息方位。完成即刻撤退,不可恋战。”
他抬眼看向那队长。
“时限,日出之前。无论成败,必须撤离,赶赴预定海域汇合主力。若是逾期未至……”
话没有说完,眼底的寒意,已经道尽一切。
“末将明白!”
沧浪卫队长重重抱拳。
九死一生的侦查,却是获取关键线索唯一的途径。
“去准备。人选敲定,带来见朕。”
“诺!”
队长悄声退下,舱门再度闭合。
王贲一直静静听着,此刻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急切。
“陛下,末将……”
“你的伤势。”嬴政直接打断,目光落在他依旧萦绕黑气的左臂,“需要借祖玉之力配合烈阳药石,彻底拔除怨念残毒,稳固经脉。此伤非同小可,拖延会伤及根本。以你现在状态前去,只会成为累赘。”
话说得直白冷酷,却是无可辩驳的现实。
祖玉光芒敛去之后,那些黑气又在缓慢顽固地向着皮肉之内渗透,毒根并未根除。
王贲胸膛剧烈起伏。
满腔不甘,最终化作一声发自肺腑的沉沉叹息。
右拳狠狠砸在完好的大腿上,砰的一声闷响。
“末将……领命。”
字句从齿缝间挤出来。
肩头微微垮下,那是沙场猛将,却无法亲赴险地的落寞。
嬴政不再看他,转身回到海图桌前。
目光落向代表乱流带的海域。
手指在桌面上笃笃敲击,一下又一下。
在心中推演棋局,计算时间,权衡得失。
怀中祖玉温热,腰间剑匣隐隐低鸣。
王贲臂上怨念黑气挣扎躁动。
舱外海浪愈发狂暴,船身开始毫无规律地剧烈颠簸倾斜。
骤然之间,船体猛地一沉。
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拽向深海,随即又被巨浪高高抛起。
哗啦——轰!!!
滔天巨浪狠狠砸在船侧,震得舱壁嗡嗡震颤。
舱内器物四处碰撞。
鲸油灯火苗疯狂乱晃。
嬴政按在海图上的手影,被拉扯成扭曲狰狞的模样,好似要挣脱束缚。
乱流带真正的凶险,正式降临。
嬴政按在海图上的手指,指节绷得发白。
他没有抬头,似对着虚空,又似在回应那剑匣之中的存在,低声自语:
“剑鞘若真在此岛,那便是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