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坐大巴去省城。
三个小时,到了省城西站。我按高助理留的电话打过去,说我到了。
"林老板,您在哪儿?"
"西站。"
"您等着,我派人去接您。"
十分钟后,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站前广场,下来一个穿夹克的年轻人,朝我招手。
"林老板?高总让我接您。"
我上了车,没说话。年轻人也没多说,一路开到市中心一座写字楼底下。
"高总在里面等您。"他说,"二十三楼。"
我下了车,抬头看那座楼。玻璃幕墙,阳光底下反着光。
高振海。
省城建材圈的老人。五十多,早年在城建口混过。老鬼的钱,流到他这儿。老鬼进去,他派人来递话。
爷爷的账本里,写着他的代号。
——
二十三楼,出了电梯,是一间大办公室。
高助理站在门口,领我进去。
办公室很宽敞,一张大班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多,但眼神很沉。穿一件灰色夹克,手腕上戴着块旧表,看着不像老板,像个退休的老办事员。
高振海。
他抬头看我,打量了一会儿。
"坐。"
我在班台对面坐下。高助理倒了两杯茶,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高振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来了。"他说,"比我想的快。"
"您都派人来了,我能不过来吗?"
"过来了,就说明你还想查。"
"您不是也想让我查吗?"
他放下茶杯,笑了。
"你倒直率。我喜欢直人。"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我。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直。直到最后,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我没说话。
"你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问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爷爷的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三个字。"
我看着他。
"'钱是从……'后面,没了。"
高振海的眼神,变了。
很细微,但我看见了。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爷爷的账本,你看了?"
"看了。"
"你看到了什么?"
"'老高——省城——建材——钱从中过。'"
我把那本蓝皮账,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班台上。
高振海看了一眼那本账,没动。
"你还看到什么?"
"'这笔账,不是我一个人的。'"
"还有呢?"
"'钱是从……'"
高振海沉默了很久。
茶杯里的热气,慢慢散了。
他伸出手,把那本账拿过去,翻开。
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钱是从……'"
他念出声,像是在确认。
"你爷爷,写到这儿,就没写了?"
"三天后,他就走了。"
高振海合上账本,没还给我。
"你今天来,就是想问,这钱,是从哪儿来的?"
"对。"
他看着那本账,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条件?"
他抬起头,看着我。
"把账本给我。"
我看着他。
"您要账本干什么?"
"你不用管。"他说,"你拿账本来,换那三个字的答案。公平交易。"
"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
"账本是爷爷留给我的。"我说,"答案,我可以不要。账本不能给您。"
高振海盯着我,眼神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笑了。
"你爷爷,也是这个脾气。"他说,"硬。不肯让。"
他把账本推回给我。
"那好,答案我照给。你听着。"
我把手按在账本上,没动。
"这笔钱,是从城建局来的。"
我心头一跳。
"1994年,城建局有一笔钱,从账上走。"高振海说,"六万。这笔钱,本来是给上面的人用的。但中间,被人截了。"
"谁截的?"
"你爷爷。"
我没说话。
"你爷爷截了这笔钱,以为自己是截了不义之财。"高振海说,"但他不知道,那笔钱,不是公家的钱。"
"不是公家的钱?"
"是城建局里的人,凑的一笔钱。"他说,"给上面的人用的。上面的人拿了钱,给城建局批项目。局里的人出钱,上面的人给方便。你来我往,几十年都是这么走的。"
"行贿?"
"那时候不叫行贿。"高振海说,"叫活动经费。"
我看着他。
"这笔钱,是给谁的?"
"给上面的人。"
"上面是谁?"
高振海沉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不能说名字。"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现在还活着。"他说,"你去找,会有人告诉你。但我说出来,你就出不了这间屋子。"
我看着他。
"您不怕我去找?"
"你去找,跟我没关系。"高振海说,"但我说出来,就有关系了。"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我。
"林野,我跟你说实话。那笔钱,不是我的。那是城建局的钱,经我手,走了一趟账。我没拿过一分。但你爷爷截了那笔钱,上面的人追下来,我受了牵连。"
"什么牵连?"
"我的前途。"他说,"那年我刚提了副科,前途正好的时候。上面追钱,局里查,我被记了一笔。提干的事,黄了。"
"所以您后来不做官了?"
"不做官了。1995年,彻底出来,自己做建材生意。"他说,"老鬼的宏远建材,是我帮他在县城开的。他的钱从我这过,我帮他洗白。他给我点手续费。各赚各的。"
"这条线,多长?"
"长。"他说,"从1994年,到现在,三十二年。中间换过好几拨人。老鬼是最外层,我是中间。你爷爷截的那笔钱,是最里层。"
"最里层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名字。"他说,"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线索。"
"什么线索?"
"1994年,城建局,正局长,姓陈。"
陈。
我心头一动。
陈正清。
"他1999年退休。"
"退休之后呢?"
"退休之后,在省城住着。"高振海说,"他活着。你爷爷出事那年,他还没退。你爷爷截的那笔钱,就是他批的。"
我握着茶杯的手,有点凉。
陈正清。
第一卷里,陈正清死在狱中——心源性猝死。他儿子来找林野,说"背后还有人,批条子的不是我爸"。
孙国栋。
"孙国栋和陈正清,是什么关系?"
高振海看着我。
"你连孙国栋都查到了?"
"他是这条线上的人?"
"他是这条线上,最大的人。"高振海说,"孙国栋是省城建厅的副厅长,批工程。陈正清是城建局的局长,执行。孙国栋说给谁,陈正清就给谁。你爷爷截的那笔钱,是孙国栋要的。"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对上了。
1994年。
爷爷截了六万。
那六万,是孙国栋要的钱。
孙国栋把钱交给陈正清,经高振海走账,汇到城建局。结果被爷爷截了。
孙国栋追钱,追到陈正清。陈正清追到王三炮。王三炮推到爷爷头上。
爷爷死了。
王三炮也死了。
陈正清活着退休。
孙国栋活着退休。
老鬼接了王三炮的场子。
高振海接了陈正清的线。
三十年,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您刚才说,账本第一页那句话。"
"'这笔账,不是我一个人的。'"
"对。"高振海说,"你爷爷知道,这笔钱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截了,断了别人的路。断路的人,没有好下场。"
"他知道自己会出事?"
"他不知道会死。但他知道,有人不会放过他。"高振海说,"所以他写了那本账,记了名字,留了证据。他没写完,是因为他不敢写完。"
"为什么?"
"因为他写完,就真的死了。"高振海说,"他把名字写进账本,等于把证据交出去。交出去,那个人就会杀他灭口。不交,他还能多活几天。"
"他选择了不写完。"
"他选择了,多活几天。"
我看着那本账,手指在上面摩挲。
爷爷写到"钱是从……"就停了。
他没写"钱是从陈正清来的",也没写"钱是从孙国栋来的"。
他写了三个字,然后,把笔放下。
三天后,他走了。
"林野。"高振海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
"你今天来,问了这些。出去了,就跟没来过一样。"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明白。"他说,"这桩事,三十年前就该了了。你爷爷死了,王三炮死了,陈正清死了,孙国栋也快了。这条线上的人,一个一个,都没了。"
"老鬼还在。"
"老鬼进去了。"高振海说,"他进去,就是了了。"
"我了不了。"
高振海看着我。
"你还想查?"
"不是想查。"我说,"是我爷爷的账,还没算完。"
"怎么算?"
"该找的人,一个个找。该说的话,一句句问。问完了,算清楚了,该怎么算怎么算。"
高振海沉默了一会儿。
"你比你爷爷还硬。"
"我不学他。"我说,"他是一个人。我有别人。"
高振海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楼群。
"林野,我再给你一个忠告。"
"说。"
"陈正清死了,但陈正清的儿子还活着。"他说,"他叫陈明远,在省城做生意。你爷爷出事那年,他刚工作。他爸进去了,他那时候恨你爷爷。"
"现在呢?"
"现在?"高振海回过头,"你爷爷的账,他应该也想算一算。"
"算谁的账?"
"算他爸的账。"高振海说,"他爸进去了,账还没算清。他想把账算清。但他不敢自己动手。"
"他需要一个动手的人?"
"也许吧。"高振海说,"你去找他聊聊。地址我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写了个地址,推到我面前。
"槐安路,三十七号。有一家茶馆,叫老城茶馆。他每天下午在那儿。"
我拿起纸条,看了一眼。
"谢了。"
"不用谢。"高振海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帮你。是还你爷爷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1994年,你爷爷截了那笔钱,我受了牵连,提干没了。但你爷爷死的时候,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对不住,我没想到会连累你。你是无辜的。'"
我握着那张纸条,没说话。
"三十年了。"高振海说,"这句话,我记着。"
他转身,回了班台后面坐下。
"去吧。陈明远那里,你自己定夺。"
我站起来,把账本收回口袋。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高总。"
"嗯?"
"您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高振海端起茶杯,看着我。
"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他说,"不该算的,别去碰。"
"什么是该算的,什么是不该算的?"
"你爷爷的账,该算。别人的账,不该你算。"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
电梯里,我掏出手机,给郑斌发了个消息:
"高振海见完了。1994年那笔钱,是孙国栋批的,经陈正清手,走高振海的账。爷爷截的,是孙国栋的钱。"
过了一会儿,郑斌回了:
"孙国栋1994年在省城建厅。批工程的钱。你爷爷截的,是他找陈正清要的回扣。陈正清是执行。高振海是走账的。"
"对。"
"陈正清死了,孙国栋还在。这条线,该怎么追?"
我想了想,回:
"陈正清有个儿子,叫陈明远,在省城。高振海说,他也想算他爸的账。"
郑斌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
"我下午去找陈明远。"
过了一会儿,郑斌回了:
"别一个人去。我过来找你。明天,省城见。"
我看着手机屏幕,按灭了。
电梯到了一楼,我出了楼,外面阳光刺眼。
省城。
槐安路,三十七号。
老城茶馆。
陈明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