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几个兄弟一听这话全炸了锅。
“凭什么啊!咱们哪来的钱赔他两百万!”
“咱们卖出去就概不负责了,他自己眼瞎没查出来定位,凭什么赖咱们!”
“就是,咱们什么时候闲得蛋疼叫人送货去挑衅蜂巢了?”
老李一巴掌拍在面前破烂的茶几上吼道:“都给老子闭嘴!现在跟瞎子那种疯狗讲道理有用吗?他不讲理,他只认钱!不给钱他真能把咱们几个装麻袋里沉江!”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全都是掩饰不住的恐慌。他们就是群靠钻系统空子偷东西的散工,手里根本没留多少现钱。两百万对他们来说就是个根本拿不出来的天文数字。
老李哆嗦着手抽出一根廉价香烟点上,用力吸了两口,眼睛里闪过一丝被逼到绝路的狠厉:“没办法了,本来想着干完这票消停一阵子避避风头。现在被瞎子逼得没活路了,咱们只能想办法干一票大的,把这个窟窿补上。”
与此同时,陈野正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穿梭在回城中村出租屋的小巷子里。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按了一下蓝牙耳机,接通了微信语音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胡麻子压抑不住兴奋的声音:“野哥,你这招太绝了!刚才我那个在南郊混黑市的老乡在群里发消息说,蜂巢的内保把钢条帮的几个大档口全给砸烂了!听说瞎子气得脸都绿了,正在满世界找那几个开金杯车的要赔偿呢!”
陈野听着耳机里的汇报,眼神平静得出奇。他单手把着车把,避开路上的一个污水坑,车头灵活地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
“知道了。”陈野的声音顺着晚风飘散在巷子里,带着一种掌握一切的从容,“逼急了的狗才会跳墙,告诉咱们群里的兄弟们,这几天把眼睛都给我睁大点,多盯着点各大物流分拣中心周围的金杯车。他们没退路了,该动了。”
陈野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停在城中村逼仄的出租屋楼下,拔了钥匙往楼上走。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他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摸索着上楼。外头的天早就彻底黑透了,连个星星都瞅不见。他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连身上那件沾着油烟味的外卖服都没脱,直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他顺手从床底下的纸箱里摸出一桶老坛酸菜面,撕开包装,拎起水壶倒上开水。
他用一根一次性筷子把泡面盖子扎紧,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屏幕上的消息提示音跟过年放鞭炮一样响个不停。
西区跑腿互助群里这会儿热闹得很。群里全是在外面跑了一天的兄弟,大家一边吃着便宜的盒饭,一边在群里吹牛打屁,顺带交换着各个街区的情报。有人抱怨今天遇到了奇葩顾客非要让他把垃圾带下楼,有人炫耀自己今天跑了个大单赚了八十块配送费。
胡麻子发来一条长语音,背景音里全是汽车喇叭声。陈野把手机凑到耳边,听见胡麻子压着嗓子汇报情况。
“野哥,我下午一直在北环那边的汽配城盯着,你让我留意的老李那伙人有动静了,他们开着那辆破金杯车去相熟的修理厂买了两副套牌,还去旁边的五金店搞了两把超大号的液压剪和绝缘手套,看这架势,他们今晚肯定要撬大门干大票的!”
陈野把手机扔在上铺发黄的床单上,揭开泡面盖子,用筷子搅和了两下,挑起一筷子有些发坨的面条塞进嘴里。他一边嚼,一边看着群里其他人的聊天记录。
一个叫大飞的骑手在群里发牢骚,说今天晚上真是活见鬼了。他刚才去蜂巢物流西区的三号转运站送餐,平时那帮装卸工抠搜得很,全吃十块钱一份的青椒肉丝盖饭。今晚却大不一样,居然有人在转运站后门的装卸区点了几千块钱的高档海鲜烧烤,还加了两箱冰镇啤酒。
大飞在群里抱怨说,他送过去的时候发现收货的根本不是物流公司的员工。转运站后门停着两辆没挂牌照的霸道越野车,旁边站着十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其中带头的一个左眼戴着个黑眼罩,看着就不是善茬,扔给他一百块钱跑腿费就让他赶紧滚蛋。
陈野咽下面条,连汤带水地喝了一大口,脑子里的信息开始快速拼凑。
左眼戴黑眼罩,那是钢条帮的瞎哥。瞎哥今天下午刚在南郊防空洞被蜂巢内保部砸了场子,损失惨重。这帮混灰道的人平时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今天被人指着鼻子骂还没敢还手,肚子里肯定憋着火。正常情况下,这种吃黑道饭的老大吃瘪后都会先龟缩一阵子避避风头。但他今晚居然大张旗鼓地带人出现在蜂巢物流的三号转运站,而且还点了几千块的海鲜烧烤犒劳手下。
这说明瞎哥今晚在转运站有一笔极大的买卖要交接。只有足够大的利益,才能让他顶着风头跑出来。联想到钢条帮平时的营生,这批货多半是见不得光的高价走私货,八成是想借着蜂巢物流庞大的转运网络,伪装成普通电子元件运出江城洗白。瞎哥这是想赶在物流公司查得更严之前,赶紧把手里的烫手山芋脱手变现。
另一边,老李那伙金杯车散工被瞎哥逼着要两百万的赔偿。他们这帮人穷得叮当响,三天内搞到两百万的唯一办法,就是找个大仓库再干一票大的。老李买了液压剪和套牌,目标显然也是防备相对薄弱但出货量极大的三号转运站。
两帮被逼急了的人马,今晚全都要在三号转运站办事。
陈野把泡面桶扔进垃圾袋,扯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嘴。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既然这两条狗都已经张开了嘴,那就给他们找点骨头,让他们好好咬一咬。
他在微信里新建了一个只有四个人的小群,把胡麻子和胖子大飞,还有一个平时最机灵的骑手瘦猴拉了进来。
陈野直接在群里发了三个定向的两百块大红包。
那三个人全都是秒抢,群里马上刷起了一排谢谢老板的表情包。
大飞发了条语音问怎么回事。
“大半夜的野哥发什么福利,是不是又要派单了?”
陈野按住语音键,声音平稳地交代任务。
“胡麻子继续在北环盯着老李的金杯车,一旦金杯车朝三号转运站开,马上在群里发定位,瘦猴骑车去三号转运站前门外头的那条主干道上蹲着,车子熄火停在暗处,只盯着进出的货车车牌。”
最后,陈野单独艾特了大飞。大飞平时跑单最野,车技好而且胆子大,最适合干这种浑水摸鱼的脏活。
“大飞你去买一大桶超市里最便宜的散装冰红茶,全部倒进一个结实的塑料袋里扎紧,挂在电瓶车的车把上,然后去三号转运站后门的那个蓝色配电柜附近等着,等我指令办事。”
安排完这些,陈野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旧夹克,戴上黑色医用口罩和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他把几个折叠好的大号防水编织袋塞进怀里,推着电动车出了出租屋。
深夜十一点的江城下起了毛毛雨。蜂巢物流西区三号转运站灯火通明,几台巨大的工业排风扇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十几条大型履带传送带交织在一起,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纸箱在上面快速移动。
转运站内部的空气很污浊,充斥着柴油尾气和纸壳子的霉味。
装卸工刀疤正靠在一台报废的叉车旁边抽烟。他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吓人。他是老李那伙盗窃团伙安插在物流转运站的外围线人,平时靠着偷摸报损一些小件快递赚外快。
今天下午老李给他打了电话,说今晚要干票大的,让他帮忙做内应。老李打听到今晚会有一批全新的高端电子设备在三号转运站进行中转分拣,外包装全是清一色的牛皮纸箱。老李的要求很简单,让刀疤在分拣区把这批货找出来,然后在箱子侧面贴上黄色的不干胶标签作为记号,接着把货推到后门靠近围墙的废弃堆放区。老李会在外面剪断铁丝网进来把货搬走。
刀疤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胶鞋底碾灭。他心里其实很紧张,今晚转运站的气氛太反常了。
平时这个时候,后门装卸区根本没几个人。但今天晚上,那里停着两辆霸道越野车,七八个流里流气的社会人坐在折叠板凳上吃烧烤喝酒,眼睛直直地盯着从传送带上下来的货。刀疤认出那是钢条帮的人。
转运站的主管早就收了钢条帮的好处,对这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刀疤听主管隐约提起过,钢条帮今晚有一批极为昂贵的走私显卡要运走。为了掩人耳目,这批货也全部装在毫无标志的牛皮纸箱里,就混在正常的分拣货物中过卡。
刀疤伸手摸了摸裤兜里那一沓黄色的不干胶标签。他现在头疼得很,老李要偷的电子设备是牛皮纸箱,钢条帮的走私显卡也是牛皮纸箱。这两批货待会儿全都要从他负责的六号传送带上经过,他必须得趁着人多眼杂的时候,极其精准地把老李要的货挑出来贴上标签。
晚上十一点半,手机震动了一下。老李发来短信说金杯车已经停在后门围墙外面的小树林里了,液压剪已经就位,让刀疤赶紧贴标签推货。
这时候,传送带的源头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几个叉车司机正把一大堆包装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箱搬上传送带。
刀疤精神一振,他知道那是今晚的重头戏来了。他快步走到履带旁边,眼睛盯着那些逐渐靠近的箱子。他需要根据箱子封口处快递面单的特殊编码来区分哪是老李要的货。
不远处的转运站围墙外,陈野推着电动车隐藏在一片没有路灯的阴影里。他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瘦猴和大飞发来的实时文字播报。
“野哥,金杯车就位了,几个人正拿着大剪子剪铁丝网呢!”瘦猴躲在远处发来语音。
大飞有些急躁的声音也从耳机里传来。
“野哥,我在这配电柜旁边蹲了半个小时了,蚊子快把我咬死了,到底啥时候动手啊!”
陈野看了一眼手表,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他在脑海中计算着传送带的速度和货物到达后门装卸区的时间。
转运站内,刀疤脸已经确认了目标。他手心里全是汗,趁着旁边的工友转头去喝水的功夫,他飞快从兜里掏出黄色的不干胶,动作麻利地拍在几个装满高端电子设备的纸箱侧面。
就在他准备把这几个贴着黄标签的箱子拨到备用滑道上时,变故发生了。
陈野对着耳机低声下达指令。
“大飞动手,搞大点!”
接到指令的大飞马上拧动电瓶车的钥匙。他把车把上挂着的那一大袋冰红茶塑料袋往下扯了扯,保证袋子处于半破裂的边缘。
大飞骑着那辆破车,直接从后门的斜坡冲了上去。门卫室里那个正在打瞌睡的老保安听到动静,刚推开窗户喊了一声。
大飞扯着嗓门发出一阵凄惨的叫喊。
“大爷让开啊,刹车断线了,控制不住了!”
电瓶车前轮歪歪扭扭地擦着门卫室的墙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个因为年久失修连外壳都有些关不严的蓝色配电柜上。
只听见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电瓶车前叉直接变形。挂在车把上的那袋液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完全炸开。一大包黏糊糊带有糖分的冰红茶液体,顺着配电柜外壳的缝隙,极其精准地泼进了那些裸露老化的高压线路板上。
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配电柜内部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劈啪声。紧接着,一团刺眼的蓝色电弧从柜门缝隙里喷涌而出。
线路彻底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