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霄抱着啾啾从偏殿走出来的时候,她的小手还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料。那层冰盾没撤,冷气凝在襁褓外缘,像一层薄霜裹着她们俩。走廊上的风有点大,吹得火把忽明忽暗,啾啾眯了下眼,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
后面跟着的兄弟一个都没落下。
雷动走在最前头,脚步沉,肩膀绷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风辞一只手插在袖口里,另一只手绕着一缕看不见的风丝,指尖轻轻打转。土衍走得很慢,掌心还沾着焦土和血,但他没去擦,只是把那只手悄悄藏到了背后。
火烈跟在光离旁边,两人谁也没说话。光离闭着眼走路,眉头皱成个“川”字,嘴里低声念着什么,像是在重新接数据流。火烈时不时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衡落在最后,脚步轻,眼神却沉。他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刚才那一笑,不是幻觉。那东西醒了,而且它知道他们听见了。
议事大厅的门是开着的。
七位长老坐在主位上,长袍垂地,符诏摆在案前,烛火映着那些古老的纹路,泛出暗红的光。没人说话,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来了。”坐在正中的老者开口,声音干涩,“把孩子放下。”
寒霄没动。
他站在东侧靠柱的位置,抱着啾啾原地站定,冰息缓缓从脚底蔓延出去,在地面结出一圈细密的霜纹。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没看任何人。
“云家主?”另一位长老皱眉,“这是规矩。孩童不得列席议事。”
“她不是来听的。”寒霄终于开口,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是被议的那个。”
厅内一静。
雷动猛地抬头,炸起的头发噼啪带电,直接冲到主案前:“你们想干什么?说清楚!”
“坐下!”南侧长老抬手,一道土墙“轰”地升起,拦在他面前。
风辞指尖一抖,那道墙边旋起一阵柔风,悄无声息地削掉一角,风里带着点冷笑:“二哥脾气急,但问题问得对。我们刚从祭坛回来,裂缝开了,笑声出来了——现在你们召集议事,不说应对之策,先要把孩子交出来?”
他话音落,手指轻轻一勾,那缕风绕到场中,扫过每位长老的脸。
没人接话。
土衍慢慢跪坐下来,双掌贴地,不是行礼,而是感知。他没抬头,只是将掌心里一块小小的泥偶护住,轻轻按进了地面。那是他给啾啾捏的第一只兔子,早就裂了,但他一直留着。
火烈靠着墙站,凤凰焰缩在胸口,暖光一闪一闪,照着他咬出牙印的下唇。“献祭……”他忽然出声,声音哑,“你们说要献祭心源之体?她是个人,不是阵眼里的石头。”
“大局为重。”主座长老缓缓开口,“百年前封印松动,若无心源之体重塑平衡,邪灵破封,殃及天下。这不是选择,是宿命。”
“放屁!”雷动一拳砸在土墙上,电弧炸开,“宿命?她连话都不会说!你们拿个婴儿去填窟窿,还叫‘宿命’?”
“云雷动!”另一位长老厉喝,“慎言!此乃祖制,非我等妄断!”
“祖制?”风辞笑了,笑得极轻,“那你们早该准备好了吧?不然怎么连符诏都带来了?”他目光落在案上那卷红边文书上,“百年不动的封印,偏偏这时候说要碎,正好赶上她出生——真巧啊。”
厅内又是一片死寂。
光离睁开眼,瞳孔里闪过一串微弱的光影数据,他盯着那符诏看了三秒,忽然冷笑:“推演有误。你们用的是旧模型,没算入共鸣变量。强行启动献祭仪式,只会加速崩解。”
“你懂什么!”北侧长老拍案而起,“你不过十六,也敢质疑宗庙推演?”
“我不懂规则。”光离淡淡道,“但我懂数据。你们的数据错了。”
这时,衡终于开口。他盘坐在北角,银丝从指尖缓缓延出,重新布设空间锚点。他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你们早就知道这一天。所以当年才会允许弃婴留在祠堂——因为你们认得出胎记。”
他顿了顿,看向主座长老:“你们一直在等她。”
主座长老脸色变了变,没否认。
就在这时,啾啾动了。
她原本一直埋在寒霄怀里,小脸发白,身体微微发抖。可听着哥哥们的声音,她慢慢抬起头,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望着满屋子陌生的人。
她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这些人让她害怕。
但她也看见,七个哥哥都站在她这边。一个都没少。
她的小手松开寒霄的衣服,摇摇晃晃地抬起,指向雷动的方向,嘴里发出一声软糯的音节:“哒……”
雷动一愣。
她又指了指火烈,哼了一声:“喏……”
然后是风辞、土衍、光离、衡,一个个点过去,最后小手停在寒霄胸前,轻轻拍了下,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全场安静。
连长老们都忘了说话。
寒霄低头看着她,冰封的眼底裂开一丝缝隙,冷气稍稍退了些。他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
这一笑,像是把刚才所有的沉重都撞碎了。
风辞嘴角扬了扬,绕指的风丝悄悄散了。雷动咧了下嘴,头发上的电火花灭了一半。土衍掌心的泥偶被他轻轻托起,放在了最靠近她的方向。火烈眼眶有点热,凤凰焰微微跳动,映着她的小脸。光离闭上眼,重新接入的数据流稳了下来。衡盯着长老们的符诏,银丝悄然收紧。
主座长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孩子无知,不足为惧。但封印之事,不容儿戏。我们必须尽快决定。”
“不必了。”寒霄突然说。
他抱着啾啾,站在原地,声音不高,却像冰层断裂般清晰:“她不是祭品。谁想动她,先踏过我的尸体。”
雷动立刻站到他身侧:“算我一个。”
风辞懒洋洋地靠过来:“我也闲着。”
土衍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地上,灵土缓缓隆起。火烈往前一步,凤凰虚影在身后一闪。光离睁开眼,光影数据锁定了整个大厅。衡坐在角落,空间银丝已织成网,锚点全部对准长老席。
七个人,围成半圆,把她护在中央。
主座长老脸色铁青:“你们这是抗令!”
“我们只是守家。”风辞笑了笑,“哦对了,忘了说——从今天起,她住主院。谁有意见,可以来找我下棋。”
没人再说话。
厅外风声渐紧,烛火摇曳,映得人脸明明暗暗。长老们互相对视,有人皱眉,有人犹豫,有人眼中闪过不忍。
但没人再提“献祭”二字。
啾啾趴在寒霄肩上,困了似的打了个哈欠,小手又抓回他衣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懂什么叫牺牲。
她只知道,哥哥们在。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