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是粗人,却不蠢。
那根黑丝细得离谱。
阿雪踏线而过的本事,更是非人所能。
那是极致的肉身掌控,分毫不差的呼吸调度。
是生死绝境里千锤百炼、磨出来的本能技艺。
模仿?
他一身凿墓开石的蛮力,敢踩上去,就是自寻死路。
无需细想,光是脑补画面,心底便一阵发寒。
万丈虚空之上,一步踏错,无声无息,尸骨无存。
“别试。”
陈九出声,声冷如钳,直接掐灭他心底的侥幸。
他收回目光,掠过对岸静立的阿雪,重新落回悬空神道。
神识透支的疲惫还压在眼底,脸色泛白。
可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无退缩,无慌乱,只剩解题者极致的冷静与专注。
“她的路,我们走不了。”
“体质、技法、专属装备,全然不同。强行模仿,全员坠渊。”
林砚推了推眼镜,静静等待下文。
她太了解陈九。
否定死路,就意味着,他早已勘破生路。
王胖吐出一口浊气,松开紧绷的指节,闷声开口:
“九爷,直说怎么干。绕路、硬炸,还是等夜枭过来给我们铺路?”
陈九唇角微扯,无笑,只剩一丝对荒唐的漠然。
“不用等别人,我们自己铺路。”
他抬眼,语气笃定:
“胖哥,背包侧袋,最长的主绳。”
王胖二话不说,卸下沉甸甸的战术背包。
拉出一卷八十米特种尼龙主绳。
绳芯编入钢丝,坚韧防爆,挂钩锁扣齐全,是摸金校尉闯墓的标配。
陈九快速复盘规则。
“重力漩涡在移动,但绝非无序乱转。”
“有固定轨迹,有循环周期。”
“我们不用像阿雪那样贴路行走,不用硬碰规则。”
他虚指下方漆黑深渊,字字清晰:
“我们借力。借重力漩涡的牵引,荡秋千,横越虚空。”
“荡秋千?”
王胖攥着沉重绳索,看向三十多米的虚空天堑,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连荧光棒都能瞬间吞噬的重力场,靠荡绳跨过,太过颠覆认知。
林砚却瞬间通透,眼底骤然亮了。
阿雪靠克制自身破局。
陈九靠借用天地破局。
这就是摸金校尉的道。
不逞肉身极致,只擅顺势而为,以规则克规则。
“我懂了!”
她迅速掏出加固平板与激光测距仪,语速飞快:
“重力异常区自带定向牵引力!”
“只要精准捕捉漩涡的移动周期、最强牵引点位。”
“匹配我们的荡绳轨迹,就能借无形重力当推力,完成超距位移!”
一道细弱激光射出,精准锁死对岸石雕基座。
“跨度三十二米。”
她快速调出轨迹模拟图,结合此前荧光棒的坠落数据建模。
“九哥,你能否精准锁定漩涡的循环相位、峰值时间?”
陈九闭目凝神。
二度铺开神识,探入混乱空域。
不再纠缠细碎气旋,专盯三处体量最大、轨迹最稳的重力源。
感知沉重的势能起伏,捕捉彼此牵制的运转规律。
时间一秒秒流逝。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神识持续高强度消耗。
两分钟后,他睁眼,语气笃定。
“三处主漩涡,呈扭曲三角循环。”
“左侧到右侧,完整周期三分钟。”
“行经神道中上部时,牵引力抵达峰值。”
“最强点位,刚好在我们荡绳轨迹的下游。”
林砚指尖翻飞,数据疯狂刷新,模拟轨迹瞬间成型。
“完美契合!”
“我们在漩涡上游起跳,下坠至轨迹低点时,刚好撞上重力峰值!”
“相当于无形弹弓,强行抬升轨迹、推送位移!”
王胖听得热血上涌,粗声喝道:“干!怎么操作!”
“先定锚点。”陈九看向他,“三十多米,把抓钩锁死对岸石雕基座。”
王胖掂了掂合金三爪挂钩,沉气蓄力。
后退、助跑、旋身。
腰胯蛮力贯通肩臂,沉重绳索抡出满月弧光。
咻——轰!
绳索破空而出,墨绿色长线横跨深渊。
铛!
金属撞石的闷响传开,钢爪死死卡入岩缝。
刺耳刮擦声过后,绳索瞬间绷直,嗡鸣震颤。
一道横跨生死两岸的绳桥,凌空成型。
王胖大力拽扯,纹丝不动,眼底瞬间发亮:“锁死了!”
林砚紧盯屏幕计时,语气骤然严肃。
“漩涡周期一百八十秒,当前正向中部靠拢。”
“一百零五秒后抵达牵引力峰值。”
“有效窗口期十到十五秒,仅此一次机会。”
她快速敲定顺序:
“陈九先上,时机把控最稳。”
“胖哥第二,提供初始摆动推力。”
“我最后收尾。两两间隔不超两秒,错位就会轨迹相撞、错失借力。”
全员就位。
陈九立在崖边,掌心握紧粗糙绳身。
熟悉的触感,是摸金校尉无数次绝境求生的依仗。
他压稳呼吸,神识死死锁定上方移动的重力漩涡。
王胖弓身蓄力,肌肉紧绷如缩紧的钢簧。
通道死寂,只剩三人压抑的呼吸,与绳索细微的摩擦声。
读秒开始。
“十五秒入位。”
“十秒。”
“五秒。”
陈九屈膝沉重心。
王胖喉间滚出蓄力闷哼。
“三!”
“二!”
“一!走!”
林砚声落刹那,陈九骤然蹬地!
纵身跃向无边黑暗。
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风声呼啸耳畔。
脚下是吞尽一切的九幽深渊。
紧绷的绳索承受巨力,发出濒临断裂的牙酸呻吟。
身体沿弧线极速下坠,速度节节攀升。
就在轨迹最低点,惯性即将拉他撞向岩壁的瞬间——
一股磅礴无形的巨力,骤然从侧后方涌来。
不是推力,是深沉的拉扯与托举。
上古场域的重力规则,精准咬合他的运动轨迹。
下坠的沉重瞬间消散。
身体骤然一轻,被无形之力强行抬升、推送!
原本窘迫的荡绳弧线,被生生拉得修长陡峭。
如弹弓脱弦,他贴着空域顶端,高速掠向对岸!
眼底黑暗飞速倒退,对岸石基愈发清晰。
临近岩壁刹那,陈九松绳、拧腰、转身。
双脚稳稳踏落实地。
踉跄两步,单手撑地,瞬间稳身。
落地成功!
他来不及喘息,即刻回头紧盯绳桥。
王胖紧随其后,怒吼一声纵身跃下。
庞大身躯带着极强惯性,下坠、借力、抬升。
虽动作粗莽,却精准卡在重力峰值窗口。
轰然落地,翻滚半圈,立刻弹身而起。
满脸灰土,眼底却是极致的震撼与亢奋。
“九爷!这重力太邪门!简直是老天爷帮我们铺路!”
话音未落,林砚已然起跳。
她动作最轻,心态最稳。
全程精准微调身体平衡,借势腾空,有惊无险掠至对岸。
陈九伸手一扶,将她稳稳拉住。
三人立足实地,胸口起伏,劫后余生的庆幸漫上心头。
王胖拽回绳索,抓钩脱岩收归完好。
三人回身,眺望来路。
悬空神道依旧孤悬虚空。
无形重力漩涡依旧循万古轨迹,默默运转杀机。
不远处,阿雪静立石壁之下。
她收起了那根黑色丝线,全程沉默旁观。
那双万年冰封般的眸子,第一次彻底松动。
无浅薄的惊讶。
是冰冷、严谨、全方位的重新评估。
她见惯了极致肉身的破局方式。
却第一次见,有人以风水神识为尺、以物理规律为用、以团队协作为基。
将致命陷阱,化作渡生之路。
这是属于摸金校尉的,独一无二的生存智慧。
良久,她微微颔首。
幅度极轻,几乎不可察觉。
不算示好,不算认可。
只是冰冷数据更新后的一次客观标记。
陈九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转头,头灯光束刺破前方黑暗。
神道尽头,衔接一片无比开阔的巨型空间。
满地铺展刻满暗纹的古老石砖。
远方殿宇轮廓巍峨沉肃,如沉睡万古的巨兽,蛰伏于黑暗之中。
空气中的迷香渐渐淡去。
但那种源自远古、沉淀岁月的厚重压迫感,愈发浓郁。
王胖握紧工兵铲,活动酸胀的臂膀,低低咕哝一声。
“走吧。”
“倒要看看,这鬼神殿,还藏着多少要命的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