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齐站在长安县衙门前，深吸一口气，将怀中那张皱巴巴的画像又仔细抚平了几分。
画像上的木桶画得并不精致，甚至可以说有些歪歪扭扭。那是他昨夜就着油灯，用烧过的木炭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桶身上那些细密的纹路，是他亲手一刀一刀刻上去的，那也是妻子生前最爱的缠枝莲纹。
“爹，你真的能找回木桶吗？”临出门前，月儿那双红肿的眼睛又浮现在他眼前。
杨齐握紧了拳头，大步迈上台阶。
县衙的大门敞开着，两个衙役正靠在门柱上闲聊。见杨齐走近，其中一人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干什么的？”
“报案。”杨齐沉声道。
“报案？”那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着粗布衣裳，虽然洗得干净，但明显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语气便淡了几分，“什么事？”
“家中失窃，丢了件东西。”
“丢了什么？”
杨齐从怀中取出画像，展开递过去：“一个木桶。”
衙役接过画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动，似乎想笑又强忍着：“一个木桶？”
“对，一个木桶。”杨齐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衙役将画像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才抬头看向杨齐，眼中带着几分荒谬：“这位……军爷，您确定是来报案的？”
“确定。”
“就为了一个木桶？”
“那是家女沐浴用的木桶，她娘留下的唯一遗物。”杨齐的声音微微发紧，“小女思念成疾，日夜啼哭，我必须要找回来。”
衙役将画像随手递还给他，摆了摆手：“军爷，您这事儿我们实在管不了。一个木桶能值几个钱？您自己去找找就是了，说不定是哪家孩子拿去玩了，过两天就还回来了。”
“不是孩子拿的。”杨齐摇头，“我查访过左邻右舍，昨夜有人翻墙入院，手法干净利落，绝非寻常毛贼。”
“那您就更不该来这儿了。”衙役的语气变得不耐烦，“我们县衙每天要处理多少案子？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欠债不还……哪个不比您这木桶重要？您还是请回吧。”
杨齐没有动。
他在边塞待了十五年，从一个小兵熬到伍长，又从伍长做到什长。战场上他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不公。但他从未想过，回到长安后，连一个木桶都找不回来。
“我要见你们捕头。”他说。
衙役嗤笑一声：“捕头大人忙得很，哪有时间见您？”
杨齐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到衙役面前。
那是一块铜制令牌，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骁骑营什长杨齐”。
衙役的脸色变了变。
在长安，军功虽然不如从前值钱，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出来的。尤其是骁骑营，那可是当年随先帝征战过北疆的精锐 ，如今营伍早已裁撤，只剩下一批旧部老兵流落在长安城中。
“您……您是骁骑营的？”衙役的态度明显恭敬了几分。
“曾经是。”杨齐收回令牌，“现在只是个普通百姓。但我女儿的东西丢了，我总得讨个说法。”
衙役犹豫了一下，终于侧身让开了路：“您稍等，我去通禀一声。”
杨齐站在堂前，看着头顶“明镜高悬”的匾额，心中五味杂陈。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从后堂走了出来。此人身材微胖，面白无须，正是长安县衙的捕头，姓周，人称周捕头。
“这位就是杨军爷？”周捕头拱了拱手，笑容可掬，“久仰久仰。”
杨齐还礼：“周捕头，在下杨齐，今日前来，是为家中失窃一事。”
“听说了，听说了。”周捕头将他引到一旁的花厅，命人上了茶，“一个木桶，对吧？”
“正是。”
周捕头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杨军爷，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实在是这案子……不好办啊。”
“为何不好办？”
“您想啊，一个木桶，既不是什么名贵木材，也不是什么古董字画，就算找回来了，能定什么罪？盗窃罪？那也得看赃物价值。”周捕头放下茶碗，伸出手指比划着，“按照本朝律例，盗窃财物价值不足一两银子的，不过是杖责二十，罚银了事。为了这点小事动用您这样的军中旧人，不值当啊。”
杨齐的眉头皱了起来：“周捕头，那木桶或许不值什么钱，但它是小女亡母的遗物。小女今年才十岁，日夜思念母亲，唯有看着那个木桶才能安睡。如今木桶丢了，她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这难道不比银子重要？”
周捕头叹了口气：“杨军爷的心情，我理解。但衙门有衙门的规矩。我们每天要接的案子少说也有几十桩，杀人放火的、抢劫强奸的、欠债不还的……哪个不比您这木桶紧急？您让我们放下那些大案不管，去帮您找一个木桶，这……”
“我没有让你们放下其他案子。”杨齐打断他，“我只是希望你们能立案，派人查访。”
“查访？”周捕头苦笑，“杨军爷，您也是当过兵的人，应该知道查访需要人力物力。一个木桶，我们派谁去？派几个人？查访多久？这些可都是要花钱的。”
“钱我来出。”杨齐说。
周捕头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杨军爷，这不是钱的问题。就算您出钱，我们也没有多余的人手。您看这样如何，我给您开个失窃凭证，您自己去找。找到了人，我们再拿人，如何？”
杨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周捕头，我在边塞十五年，杀过突厥人，守过城墙，流过血，差点丢了命。”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以为回到长安，能过上安稳日子。没想到，连一个木桶都保不住。”
周捕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杨军爷，您这话说的……”
“我不是在怪你。”杨齐看着他，“我只是想问一句，这长安县衙，到底是为百姓做主的，还是为银子做主的？”
周捕头的脸色沉了下来：“杨军爷，您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们衙门办事，讲究的是证据，是律法，不是您想怎样就怎样。”
“证据我有。”杨齐从怀中取出一块布片，“这是我在院墙外发现的，是贼人翻墙时刮下来的衣料。还有，昨夜有人看到一个黑影从我家方向离开，身材瘦小，动作敏捷。”
周捕头接过布片看了看，又递还给他：“一块布片，一个黑影，这算什么证据？长安城里有几千户人家，上哪儿去找？”
“所以你们就不找了？”杨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不是不找，是没法找。”周捕头也站了起来，语气变得生硬，“杨军爷，我敬您是军中前辈，但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一个木桶，您就当它丢了，再买一个就是了。何必在这儿浪费时间？”
杨齐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杨军爷！”周捕头眉头一跳，有些不放心的在他身后喊道，“您别冲动啊！”
杨齐没有回头。
走出县衙大门时，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一片茫然。
一个木桶而已。
真的只是一个木桶而已吗？
不，那是妻子留给月儿的最后一点念想。是她在病榻上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是她留给女儿的最后一份礼物。
月儿说，每次用那个木桶洗澡，都能闻到娘身上的味道。
可现在，连这点味道都没有了。
杨齐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不会放弃。
就算衙门不管，他也要自己去找。
就算翻遍整个长安城，他也要把那个木桶找回来。
因为那是他欠月儿的。
欠她的，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