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擦过令牌边缘。
彻骨凉,贴着皮肉,像一层凝固的血寒。
骷髅眼眶空洞,对着摇曳烛火,无声俯瞰人间。
背面刻着一个字:七。
笔画极简,却重得压手。
姜离眼底凝着寒。
圈内人皆知,这不是普通序号。
是鬼谷幽冥录,第七席。
专司机关、毒杀、暗行刺杀。
鬼谷规矩,任务败露,要么自断一指谢罪,要么令牌归阁,身死道消。
“他两样都没选。”
姜离抬眼,直视萧景珩,眸光比深宫夜色更冷。
“未断指,未弃牌。”
“要么,他笃定自己能全身而退。”
“要么,他笃定,有同僚会赶来收尾,取回令牌,抹去痕迹。”
萧景珩接过令牌。
指腹摩挲骷髅凸起的骨棱,触感粗粝,浸着夜露湿冷,沉淀着无数死局戾气。
他抬眸望向幽深通风管道。
漆黑洞口张着嘴,内里暗道纵横,藏着数不尽的阴影杀机。
“王侍卫。”
萧景珩声线低沉,带着金属冷硬质感。
“方才攀爬,管壁触感如何?”
王侍卫正用油布仔细包裹刺客断臂,闻声动作微顿,沉声回禀。
“回陛下,无积尘干涩,无蛛网滞涩。”
“尘土薄而均匀,砖石壁面滑腻异常。”
“似长期擦拭、反复摩擦所致,亦或是常年涂抹防潮油脂。”
寥寥数语,敲定真相。
非临时刺杀通道。
是经年经营、蛰伏帝寝之下、直通龙榻的隐秘捷径。
一条埋在帝王眼皮底下的毒蛇暗道。
萧景珩不再迟疑,迈步走向管道口。
王侍卫高举火烛,昏黄微光刺破黑暗,仅能照亮洞口方寸之地。
青砖墙石老旧,灰泥填缝整齐。
无积灰,无蛛网,处处透着人工打理的刻意干净。
他侧身探入管道,强忍狭仄闷窒。
指尖一寸寸抚过冰冷砖石。
入内五尺,拐角盲区。
指尖触到一抹异样规整。
两块砖石接缝凹陷处,嵌着一物。
外层用油泥仔细封填,色泽与墙体浑然一体,不近身细摸,绝无半分破绽。
“有东西。”
萧景珩嗓音带着密闭空间的沉闷回响。
王侍卫即刻递来细长铜钩探针。
烛火摇曳,光影晃动。
萧景珩屏息凝神,细剔油泥,层层剥离。
一枚厚实油纸包裹的方物,缓缓脱出墙体。
油纸密实,外涂防水膏脂。
身处潮湿暗道,依旧干燥完好,无半点浸润痕迹。
退回殿中,物件落于御案。
三人目光齐齐锁定,气氛死寂。
银簪挑开外层油纸,内里裹着一层透明鱼鳔膜,隔水隔尘,极尽隐秘。
层层揭开,一本巴掌大小的手札显露而出。
鞣制羊皮封面,内里以耐久绢帛为页。
字迹极小,工整刻板。
通篇馆阁小楷,无半分个人笔势,刻意抹去所有书写痕迹,杜绝溯源可能。
可纸上内容,字字刺骨,冻彻殿内空气。
庚申日,卯时二刻。陛下醒,咳三次,饮参汤半盏。
辰时,李院正请脉,留清肺宁神方。
午时,少食鲈鱼,忌羊肉。
辛酉日,巳时受风,未时复咳。
酉时,王美人送莲子羹,陛下弃之。
壬戌日,寅时梦魇惊醒,饮参汤安睡。
辰时,三皇子请安,奏粮饷事,陛下怒折奏折。
一日不落,事无巨细。
起居时辰、咳嗽次数、汤药膳食、见人议事、情绪起伏。
乃至寝宫侍卫换班时辰、值守人数、领班姓名、夜间巡防路线间隔。
尽数记录,分毫未差。
不是窥探。
是日复一日、寸步不离的凝视。
如同有人伏于龙榻之下,藏于宫墙之中,日夜窥伺帝王一举一动。
萧景珩翻页速度渐快,心绪沉至谷底。
越往后,记录越密,甚至预判朝局动向。
甲子日,陛下咳血,太医无策,秘不发丧,奏折尽转内阁。
乙丑日,宫中戒严三倍,新帝常驻静安殿。
最后一页,墨迹崭新,绢帛微凸,是刚刚落笔不久。
丙寅日,午时三刻。
礼部备凶仪,诸王重臣聚太和殿,候旨发丧。
时机至。
今日。
姜离心口骤紧,一股寒意直灌肺腑。
他们刻意封锁的病危消息、连夜布下的秘局,在这本手札面前,形同裸奔。
所有伪装,所有筹谋,尽数暴露在敌人眼底。
“我们以为掌控全局。”
萧景珩声线干涩沙哑,如砂纸磨骨。
“从始至终,我们都在别人的棋盘里演戏。”
姜离骤然抬眸,眼底无慌,只剩极致冷静。
“既然他们笃定今日午时发丧。”
“那我们,便遂他们所愿。”
萧景珩看向她。
“改说辞。”
姜离目光扫过手札,望向宫外渐亮的天光。
“不报驾崩,报病危。”
“昨夜遇刺受惊,旧疾反复,命悬一线。”
“传旨延期发丧,召宗室、重臣尽数入宫侍疾问安。”
她字字清晰,步步为营。
“把暗处的人,全部逼到明处。”
“打乱他们的收网时机,仓促异动,必露马脚。”
萧景珩瞬间洞悉关键。
目光落回密密麻麻的刻板字迹上,锐利如鹰。
“能写此书,绝非等闲宫人内侍。”
“需阅陛下起居注、宫廷值守日志、太医院药方存档。”
“熟知朝局人事,擅仿馆阁正楷,刻意藏迹。”
“中书省书令史。”王侍卫面色铁青,接话补全,“或是翰林院低级抄录官员。”
范围缩小,杀机有迹可循。
“传令。”
萧景珩沉声下令,语气斩钉截铁。
“即刻封锁中书省档案库。”
“彻查近三月所有接触御前日志、起居注副本的官员。”
“重点排查字迹相近、近期收支异常、私下勾连外人者。”
“即刻造册,朕要即刻过目。”
“是!”
王侍卫抱拳领命,转身欲退。
“等等。”
萧景珩再度开口,目光落回鬼谷令牌与那本夺命手札。
眼底怒火沉敛,翻涌着残忍的决断。
“敌人定午时收网。”
“那我们,便借他们的局,布更大的网。”
“暗中放消息。”
“陛下病危,移驾太和殿,召诸王重臣入宫,商议后事。”
以假局诱真凶,以杀机钓暗鬼。
王侍卫持令牌、携断臂证物,转身没入宫外晨雾。
殿中重归死寂。
唯有更漏滴答,声声催命。
远处隐约传来礼乐低鸣、宫人低语,皆是为午时发丧筹备的动静。
黎明破晓。
天光泛白,却带不来半分暖意。
长夜的阴诡算计,尽数沉于白日之下,蓄势待发。
姜离垂眸,看着掌心微凉的令牌。
指尖无意识拂过骷髅空洞的眼眶。
良久,她抬眼看向萧景珩,语声轻如耳语,却字字决绝。
“陛下。”
“午时太和殿。”
“梓宫空不得。”